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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年2月推薦選登--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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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一百零二年二月份推薦作品
平鎮高中 2012第十一屆 鶴鳴文藝創作獎
小說組 第一名
二年一班  廖元儷

獅子

  相似的兩雙手,繫上領帶,拉直裙襬,套上長襪。
  兩面全身鏡倒映著的兩張臉,正各自打量自己。
  然後我和姊姊一同露出微笑。
  「好了?」
  「嗯,去吃早餐吧。」

   享用完果醬吐司,以單車代步到學校的我們,右腿跨過腳踏車坐墊就可以出發。
   
  我的名字叫作弓,姊姊的名字是青夜,我們兩人的名字都很獨特,特別是姊姊的,散發內斂優雅的氣息。
 即使名字呈現完全不同的韻味,但相反的,我們長得一模一樣。

  我們是雙胞胎。
  若不是這個,應該分不出誰是誰吧!
 
  沒錯,「這個」。
 
  順著斜坡,騎著單車的我們雙雙滑下,「這個」也隨之飄揚。
 
  姊姊的長直黑髮好似一匹精緻的綢緞,被微風輕輕托起,反射陽光時有如清泉瀑布般,閃耀著燦爛的光影。
  而我的頭髮擁有自然捲,從髮旋開始就是層次性的蓬鬆蜷曲,迎面吹來的風使得我一圈圈的髮絲輕輕漂浮。
 
  是的,我們的不同之處就是頭髮。

  因此,總是姊姊在主持大局的自我介紹,版本從來沒有改變。

  「大家好,我是姊姊青夜,她是妹妹弓,很明顯的,我們是雙胞胎,分辨我們的方法當然就是頭髮啦!」
 
  之後很多同學會湊過來說雙胞胎很酷之類的話,接著讚美姊姊亮麗的長髮與我特別的捲髮。
  這時姊姊會驕傲的說:「弓的頭髮捲翹的弧度很漂亮,就像獅子一樣!」
  
  就像獅子一樣。

  「弓!這份國文作業,主題是「批判世界著名童話」。很有趣呢!」因為是在圖書館,姊姊壓低了聲音。
  「嗯?」我抬起頭。
  「我們小時候聽童話時一定會超嚮往的吧?像是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之類的,但長大後會發現故事裡很多情節很不合理,所以我們要選出一個童話故事,對它進行批判。」
  「那妳要選什麼?」我打開電腦搜尋圖書。
  「白雪公主,而且我連要批判什麼都想好了喔。」
  「請說。」我站起身,在書架上翻找。
 
  「剛開始就蒙主寵召的皇后,在一個下雪天説到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有像雪一樣的肌膚,對吧?」我點點頭。

  「白雪公主真的應和了皇后的期望,但善良的皇后去世後,換上了自我感覺良好的壞皇后,她問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魔鏡的回答是白雪公主,沒錯吧?」
   「所以?」
 
  「妳知道『社會達爾文主義』嗎?」
  「那個適者生存的理論?以前被強國濫用,當作侵略別國的藉口,覺得自己有義務讓低文化的種族『文明化』?」
 
  「大致上沒錯,妳想想,世界上最美麗的人是『白皮膚的人』,那其他膚色的人呢?妳看,魔鏡的回答隱藏了種族歧視對吧?畢竟是生於德國的格林兄弟編撰的童話,他們是從一八零六年開始蒐集民間童話的,稍晚集大成為格林童話,恰巧那個時候是『社會達爾文主義』開始流行的十九世紀,而『社會達爾文主義』又衍生出了所謂的『白人優越主義』......」姊姊眨了眨眼。
 
「所以誰知道夢幻的白雪公主,是不是一個造成許多非洲黑人被奴役、虐待的『白人優越理論』的時代產物呢?」
 
   我的注意力從書架轉回姊姊身上。
  「唔,很有道理呢。」雖然也可能八竿子打不著。
  
 
  「對了,這本書也有寫到白雪公主,可以提供你一點靈感。」我搖了搖手中的
《令人戰慄的格林童話》。
 
  「嗯?寫了什麼?」
 
我笑了笑,然後吐出詭異的氣音「裡面的王子其實是個戀屍癖。」

  望向姊姊,本來預期她會因此而露出噁心的神情。
  
  
  她卻一臉恍然大悟:「啊,很有道理呢。」
   
  最後,姊姊的作業拿到了全班最高分。


 
 


姊姊總是說我像獅子,換成是我要形容姊姊的話,她就像「安娜」。
  我所謂的「安娜」,是出自於一本叫《安娜在祈禱》的書。
  故事中,安娜以顛覆世俗的視角,去觀看這個美麗的世界。是的,安娜和姊姊都擁有「異於常人的觀點」。
  我很喜歡這樣的姊姊。
  但是,我不希望姊姊成為安娜。
  因為,因為......


那個寒冷的十二月並沒有實現我的願望。
  我生命中的第十四個,而且永遠不會忘記的冬天。
 
那天下著滂沱大雨,天空黯淡不已。
 
  「好餓。」因為寒冷而縮在被窩太久的下場是,沒吃早餐就急急出門。
  「嗯,好餓。」姊姊也一樣。
 
  我們的腳踏車送去換鏈條了,所以得走到公車站搭車。
  天氣糟透了,雨水更是助長了寒冷的趨勢,我撐著雨傘的手凍得發白,沒有知覺。

 「好想吃甜甜圈。」我咕噥。
 
  「哈哈,你這樣會變胖喔!」姊姊笑著調侃我。
   
   綠燈轉換,姊姊率先走出轉角,
   一剎那,
 
一秒,「嘰────」
兩秒,姊姊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的背影瞬間往左扭曲消失。
三秒,一輛車子平行的向街角的雜貨店衝去。
瞬間,姊姊摔落在人行道上。


 
那一刻,我的知覺變得非常鮮明,失去力氣的手鬆掉了雨傘的同時,我往那倒在地上的身影狂奔了過去,體內好像有顆定時炸彈在不停的不停的不停的嗶嗶作響。接著我一直發顫的腳軟了,我跌倒了,好痛,但我立刻用手撐起身體匍匐過去,來到姊姊身旁後發現她流血了,而且很多,我用同樣沾著血,蒼白的手,觸碰姊姊。
 


姊姊就像斷了線的皮諾丘一樣,再也無法變成人類了。

望著牆壁,思緒和視線都是一片空白。
 
  「我真的非常遺憾......」這句話是什麼樣的聲音,什麼樣的語氣呢?我能接收的只有支離破碎的訊息。
  我不希望姊姊成為安娜,因為,因為......

  安娜最後死了。


結霜的空氣凍得我的五臟六腑無法呼吸。 
   
 
接著,右邊傳來喀啦、喀啦的腳步聲。
  我僵硬的轉頭,看見三個人往這裡走來,
  是那名車禍的「肇事者」,旁邊的應該是他的父母。

  以連自己都無法意識到的急速,我朝他衝了過去。
  我用力撲倒他,就像捕捉獵物的獅子一樣。
  沒人阻止我,爸媽沒有,他的父母沒有。
  他沒有,我也沒有。
  我們一起重重摔倒在地,他的腦袋扣的一聲撞到地板。

  「把姊姊還給我啊啊啊!」我發出淒厲的尖叫,就像被獅子撕裂的獵物一樣。
 
 
於是我開始撕裂獵物。
我用最大的力氣揮拳毆打眼前這個男人。
有時是拳頭,有時是巴掌,我甚至還去咬他的肩膀。
狂怒使我全身發熱,所有的細胞都在鼓譟叫囂要我傷害他。
一下、兩下,他的臉被我每打一下便歪向一邊。
五下、十下,他的臉紅腫不堪。
二十下、三十下,他的鼻樑大概被我打斷了,開始流血。
 
隱約聽見醫護人員叫我停下的聲音。
   除此之外誰都沒有吭聲。
他也一樣,默默承受著我給予的痛楚。
 
剩餘的只有我走音的嘶吼。
「你這混帳對她做了什麼?做了什麼!你這個殺人兇......」激烈晃動的蜷曲髮絲遮掩住我的視線。
   「弓的頭髮捲翹的弧度很漂亮,就像獅子一樣!」
   
    我停了下來。
   
    頓時靜止動作和聲音,彷彿剛才的狂暴從沒存在過。
    姿勢彆扭的跨坐在眼前的人身上。
  
    我將臉埋入雙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也看不到我的,不過我想兩者大概都是心碎的。
 
  過了好一會兒,我緩緩抬頭看著他,開口:「你沒有殺死姊姊吧?」
語氣出奇的平靜。
 
回應我的是沉默。
     我微微彎腰,輕提起他的領子, 讓他的臉靠近我的,鼻子底下怵目驚心的鮮紅順著下巴滴在我的手上。


  「是打滑對吧?因為下雨。」他的眼神聞言閃爍。
  是啊,他並不是什麼「肇事者」。 
  「沒有闖紅燈,也保持正常的速度,卻因為下雨打滑,所以失去了控制對吧。」
  警察所說的,我明明就一字不漏的聽進去了......
 
  「回答我......」我的語氣開始顫抖。
 
  「......對」
  終於,有氣無力的回答。


   
  出乎所有人意料,我露出微笑。
 
「那你沒有殺死姊姊......」
   眼前的男人愣住了。
 
我甚至開始發出愉悅的輕笑,他可能以為我瘋了。
   「那都是意外......你沒有做任何錯事,沒有殺死姊姊,也不是殺人兇手......」體內某個繃得死緊的部分似乎鬆開了。
  「姊姊是被所有人深愛著然後死去的,真是太好了......」姊姊不是被任何人心懷怨恨殺死的,她的靈魂是承載著我們的愛而逝去的......

  男人開始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他的父母哭了起來。
  爸媽也哭了起來。


但是,我沒有哭。
 
 沒有哭。

三天後舉辦了喪禮,天氣難得的回暖了,天空要比慘淡的那天明亮許多。
  我穿著黑色的連身裙,黑色的褲襪,站在靈堂裡。
  細長的香緩慢勾勒出絲絲白煙,包圍著那張照片,裡面的人臉上洋溢著笑容,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彷彿我也死去了一般。
 
 

  我注視躺在棺材裡的人。
  看著姊姊,到現在我都還覺得她會在下一刻醒來,可能是因為禮儀師為她化的紅潤的妝?
 
  也許給姊姊一個吻她就會醒來了。
 
  我非常緩慢地彎下身,俯身傾向姊姊的臉。
  現在的我就像是有戀屍癖的王子。
  但我是知道的,姊姊並不是白雪公主。
 
  我的吻落在她的額頭上。
 
 「永別了,姊。」我小聲道別。
     姊姊要入殮了。
  我並沒有被警告要防備「蓋棺煞」。
  所以我直直地盯著她。
  就像慢動作播放一樣,棺蓋漸漸覆蓋了姊姊的腳,然後是大腿、腹部、胸部......我的心跳聲變得無比清晰。
 
  撲通、撲通
  周圍開始傳來細微的啜泣。

     撲通、撲通
  好奇怪啊,現在的我,體內充斥著濃濃的悲傷,甚至開始因不安而發抖 
 
  撲通、撲通
  我明明就再也看不到姊姊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了。
 
  撲通、撲通
  但是為什麼......
 
  撲通、撲通
  為什麼我沒有哭呢?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棺蓋完全合上了。  

   但是我沒有哭。
  
   


     喪禮結束後,我請假了一天,早上爸媽八點多就上班去了。
  聽到關門聲後的一片沉靜,我起床,走進浴室想要淋浴。
  褪去衣服,早晨的冷空氣使我起了雞皮疙瘩,然後我踏進浴缸,扭開水龍頭。
 
  水柱沖在臂膀上,下一秒便化為水珠跳躍,有些麻癢的感覺是如此的清晰。
 
  啊啊,我還活著。
  觸感鮮明得,甚至使我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實感。

吸飽水份的捲髮開始下垂,水滴從髮尾不斷地向下墜落。
 
就像淚水一樣。
 

     姊姊不在了,我再次感受到這個現實。

不在了。
 
    
     好難受,不論是吸進鼻子的水,還是哽住喉頭的情緒。
我開始輕微的哽咽,眼眶好熱好熱。
 

於是,我開始哭泣。

      「啊啊......嗚......」
 
我的哭聲嘶啞得難聽,透過蓮蓬頭落下的水發出咕嚕咕嚕含混不清的聲響,也許是我那堅強如獅子般的自尊,我一直都沒有哭,在那個無辜的男人面前、父母面前、姊姊面前。
 
但現在只剩我一個人。

我跪了下來,彎曲赤裸的身體,頭抵著浴缸底部,手貼在一旁,彷彿在膜拜一般。
憑弔,我在用淚水為姊姊憑弔。
     現在的我,有如因受傷而哀號的......
 

獅子一樣。
  後來我將頭髮燙直了,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想把她視為姊姊曾經存在過的一個證明,不過,我那獅子鬃毛般的頑強自然捲倒是讓它沒辦法像姊姊的那麼直,我也沒怎麼在意,畢竟我還是我。
 
  清明節那天的早上,我去掃姊姊的墓,爸媽晚點才會來。
 
  沒掃幾下我就哭了。
 
  我好想念姊姊。 
 
 

  雖然紅著眼眶不停流淚,但我也笑了,發自內心開朗的笑著。
  陽光照射在我的頭頂上,非常的溫暖,一陣風吹來,我的頭髮,不論是直的還是捲的部分,都被吹得四處飛散。
 
 

 「姊姊,我愛妳。」
 
  就像美麗又堅毅的獅子一樣。


張意雯老師評語:
一位頭髮蜷曲猶如獅子的女孩,有位和她長得十分近似的雙胞胎姊姊,然而命運之神卻在一場車禍中奪走姊姊的生命,小女孩因為無法承受事實,將捲翹的頭髮燙成如姊姊般的直髮,以此紀念其姊。
故事本身其實非常單薄,還好作者擁有不錯的文筆,彌補此一缺失。
小說中最亮眼之處是小女孩與其姊對幾則經典童話的新詮釋,而在兩姊妹的生命軌跡中,那些被詮釋的童話也悄然融入其中。作者此手法之運用,很值得肯定。
一位好的小說創作者,應該要擁有顆靈敏的心,用心體悟周遭的生命百態,筆下的故事才會大器,以免淪於個人無關痛癢的囈語。真誠建議作者善用自己曼妙的文筆,然後多觀察,增添自己作品的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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