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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年9月推薦選登---哭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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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101年9月份推薦作品

 屏東縣第四屆大武山文學獎散文組佳作
屏東女中307陳淑婷

哭牆   


    夜闌人靜,一個人獨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線清晰地照亮書本的一字一句。眼睛有些痠澀,抬著頭凝望時間的流逝,卻在檯燈的餘暈裡,發現眼前一叢茂盛的壁癌。內心早已麻痺,便抽了張衛生紙輕輕抹去。此時,窗外卻傳來滴滴答答的規律聲響。在這寂靜時分,竟下起了一場午夜雨。是不是又有人在深夜低泣?啪答啪答的淚珠敲擊著鐵皮屋簷,發出陣陣的啜泣。側耳傾聽,卻不經意中墜入時間的洪流裡,無法自拔。
    還記得,小時候的牆壁總是潔白無瑕,就好像是朵盛放的白色百合花,寧靜、高雅。花瓣上,沒有半分雜質,連一片綠葉的襯托都顯得多餘。空氣中,似乎還散發陣陣的花香,清新的、舒爽的,由牆面朝家的每一處飄散,再緩緩地攀上了我的鼻尖縈繞。
    那是很久之前的景象了,現在也只能在回憶裡才能偶窺一二。
    每年只要一逼近大掃除,家的一角,便會被好幾大罐的白色油漆桶給霸佔。爸爸總會抽空替家中牆壁重新上漆,除舊佈新,迎接過年的新氣象。仔細地調和著與牆壁接近的白色,從三樓廳房一路漆到一樓的客廳。
  幼年的我是爸爸背後的一道黑影,總偎縮在他的身後,繞著他打轉。仰望著爸爸,看著他站穩在梯架上,一手拿著油漆桶,一手拿著油漆刷,從牆壁的最頂端耐心的向下漆去。一板一眼,連一絲細節也不放過,每一面牆總要平均地刷過兩遍才肯善罷。望著爸爸高大的背影,身著的白色背心不知已穿了多久。在洗衣機反覆的蹂躪下,棉絮從內襯露了出來,只剩下勉強縫合的棉線依舊咬牙苦撐著。汗水濕透了整個背部,背心緊貼在爸爸的背脊,刻劃出那佈滿歲月摧殘的紋理,卻也越發凸顯白背心的單薄。
  那時的我,最喜歡拿著水彩筆蹲於不遠的角落,調色盤裡擠滿了一大團一大團的白色顏料,依樣畫葫蘆地趴在滿地的舊報紙上,一筆一畫的模仿著,試圖留下一縷爸爸的身影。空氣中混雜著爸爸的汗臭味和油漆味,還略帶點幾不可聞的水彩香。一吐一納間,從我的鼻腔進入肺部,又緩緩呼出。
    忘了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補刷油漆這件事被無限期延宕了。大掃除時,目光追尋到的景象,只剩下媽媽一人獨自在屋內忙進忙出。
  或許是最近工作變繁忙了;或許是想稍微休息一下;或許是突然有要事在身;又或許只是一時的忘記,過兩天就會有油漆桶出現在牆角……小時候總無憂無慮的想著。
    一年飛逝而去,牆壁還是一如往昔般的白,但那白不令人舒坦,就像是喝了杯剛過期的牛奶,外表依舊,嚐在嘴裡並未發散出陣陣的酸臭,但本質早已起了微不可察的變化。第二年匆匆到來,粉白的牆上沾惹著些許的塵埃,黑黑髒髒,像一根針刺在心窩。第三、第四年,灰塵已漸漸擴散至家中的各個角落,清晰可見,在潔白的牆面上總顯得特別突兀,但沒有人想置之一顧;又過了一年,細看牆面,已出現一條條如秀髮般的裂紋了。一直到現在,我也不再去算到底過了多少個春天,只知道白牆已經不能稱之為白牆了。
    在安於現狀,得過且過的縱容著髒污的放肆與挑釁下,家裡的牆面早已失去了她昔日的光采。壁癌攀爬在她那凈皙的面孔,起先只是存著嫉妒的心理,卻在日積月累下,成了滿腹的嫉恨,他們怨妒著牆面皎潔典雅的面容,想要破壞這一切美好,便逐步實行周詳已久的反攻計畫。在神不知鬼不覺中,牆壁被悄悄地覆上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斑駁。裂紋頂端綻放著一朵朵醜陋的花兒,沒有冬日雪花紛飛的浪漫氣息,只有在起床後支氣管憤怒的叫囂,和床頭上的衛生紙袋則由豐腴瘦為乾癟的奇景。
    在某個寒冷的夜晚,我突然驚醒。迷糊中,依稀聽見一陣爭執聲,雙方刻意的壓低嗓門。儘管聲音低沉難以辨認,卻可以感覺到雙方的吃力與痛苦。突然一聲咆哮穿透我的房門,隨後傳來玻璃製品撞擊到木質地板,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響。我趕忙將耳朵埋進棉被,四肢像蝦子一般蜷曲,喃喃的不停重覆:「一定又是隔壁夫妻在爭吵了,爸媽是從不吵架的,爸媽是從不吵架的,爸媽是從不……」
    隔天一早,等爸媽都出門了,賴床的我才心不甘情不願的鑽出被窩,揉了揉迷濛的雙眼,踩著踉蹌的步伐走進洗手間。回房的路途上,發現主臥房的門沒被關好,便順手地要將門帶上。不經意的一瞥,卻發現有些許的玻璃碎片散落,地板上隱約還能看到刮痕。握著門把的手情不自禁地顫抖著無法使力。另一手搭上門把,緩緩地推開主臥室的門,但怎覺得這扇門好沉,怎麼樣也不能順利推開,就像是門後有人在抵抗著,不讓我一窺究竟。全身上下忍不住的發抖,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的狼藉,玻璃片碎滿地,靜靜躺在木質地板上。在日光倒映下,晶瑩的碎片宛如滴落的淚水,而我卻沒有勇氣為它拭去。
    大腦慢半拍地忽略滿地慘況,我瞪大了雙眼,直勾勾地瞧著角落,兩腿不聽使喚的跨越過散布的碎片,來到了牆角。伸出手,執起被摔落的相框,鏡框裡擺放著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人每個都笑的很甜,眼中充滿溫暖的笑意。照片完好如初,沒有一點破損,但玻璃相框卻滿佈著裂紋。我趕忙翻找出透明膠帶,一圈一圈的在上頭纏繞,用力的、緊緊的,拚命得想讓它回到最初的樣貌。
    失魂落魄的回到房間,環抱著傷痕累累的相框,四肢瑟縮,我把頭顱縮進臂彎,投入陰影的懷抱。在黑暗中,我不想去分辨臉頰上的冰冷是怨懟還是無奈的感傷。
    我,不想長大,長大後一切將會變了調,生命中未知的習題,都會在成長中一一獲得解答。長大了,就不能再裝作無知、不能再掩蓋真相。在某個時刻裡,不論願不願意,答案注定會揭曉。但其實我早就是明白的,明白這一切,明白表面的和諧只是個謊言,只是我一直貪心地拖延,不忍心戳穿這美麗糖衣下包覆的苦澀。
    媽媽累了,不能跟我一起將這齣戲演到謝幕。砰──的一聲巨響,她在我面前直接倒下。
    洗碗槽裡浸滿了雜七雜八的鍋碗瓢盆;菜刀和砧板胡亂地被棄置在一旁;烘碗機裡找不到相對應的碗筷;磁磚上面被永遠抽不乾淨的老舊抽油煙機給薰染成令人作嘔的油黃。原本乾淨的廚房,現在已面目全非。老鼠、蟑螂、蜘蛛、螞蟻,皆是我家近年的座上賓,三不五時,便會悠閒地走入我家串串門子。
    傍晚,晚餐時刻一到,我期待著老舊抽油煙機聲轟隆作響,悲鳴著他的不中用,接著便會有滿桌的飯菜香撲鼻,附帶著媽媽輕柔的嗓音入耳,呼喚著開飯。但一片靜謐,廚房的燈光始終未被點亮,冷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聲響。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飢腸轆轆的腸胃等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幻想破滅,外賣便當靜置疊放在寬大的餐桌上。雖然每日總有我最喜愛的油炸物,但卻冰冷的只能讓人草草咽下幾口,便嫌棄地棄置於一旁。我蹣跚的踱步到廚房,強迫電燈驅離黑暗,在昏黃的燈光下,迷醉在自己的幻想中,配著還有些餘溫的飯菜,上下顎無力的咬闔,如隻老狗般遲緩的咀嚼著,食不知味。
    一天晌午,天際佈滿著片片烏雲,徐徐地朝向我家蔓延、籠罩,黑壓壓的、沉甸甸的,似乎背著幾斤重的龐然大物,吃力地攀爬。看著看著,我的身軀竟也在不知不覺中跟著頹喪下來。
    不一會兒,雷聲轟然作響,劃破了午後閒適的寧靜,帶來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威脅。但這天離奇的是,爸媽竟難得的一同回來,或許這只是大家都害怕會下起大雨,便趕忙回家的巧合。
    突然暴雷橫劈,誘發著豪雨的傾瀉,我匆忙上樓緊閉門窗,以防大雨潑入家中。筆在桌面滾動著,墜落到地面發出清脆的碰撞。突然之間,「喀嚓」一聲,主臥房門露出些微的餘光。黑暗中,看不清爸爸的面容,只聽見轎車引擎呼──呼──的運轉著,直朝雨中駛離。房門半掩著,嘶啞的嗚咽聲未被闔上,穿越門縫,鑽入人耳,迴盪在這屋簷。
    側看房內,牆上壁癌的觸角延伸至各個角落,不留餘地的摧殘。外頭雨水不停地重擊著,這臥房早已羸弱的不堪負荷,馱著背茍延的殘喘。屋外的雨水嘩啦嘩啦的傾盆而下,像是在向上天發出哀痛的呻吟,而屋內也在下雨,在斑駁的裂縫中悄悄滲出一顆顆晶瑩的淚光。
    抽離思緒,關上檯燈,這才發覺到外頭雨已停歇。或許在每場降雨中,人們都在此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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