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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推薦選登──想那流光的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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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一百年七月份推薦作品

第八屆中臺灣文學獎小說第二名

虎溪文學獎小說第三名

                呂希真  虎尾高中25

想那流光的止境──

璐,親愛的璐:

  你曾夢過這樣的畫面嗎?──

我曾夢到我獨自在深暗隧道中艱難地行進,一面俯視腳下的幽昧險隘,一面極目望進隧道盡頭,那遙遠的彼端,彷彿若有光……

  璐,且不說別的。我得先對願意在電腦螢幕前待上半小時費力地讀這樣一封長信的你,致上我最誠摯的歉意和感激(該死的螢幕,散出的冷熒光線真的好刺眼啊):你我畢竟非親非故,我們只是網友、或者,不怎麼熟的朋友而已;我之所以冒昧地寫這封信給你,請你相信,我實在是遇到了難以突破的困境。

  說困境,其實又只不過是件小事──只不過是交一篇短篇小說作業;形式,不限;題材,不限;字數要求呢,也不多,三千字就行,一萬字以內。

不過呢,它是「作業」──從這兩個字你知道它是得限期完成,交差應制的。

早在三個月前,老師宣布要交這份作業後,我就開始構思了,想到就塗幾筆,寫幾句──我那喜歡胡思亂想的本性得到了很好的滋養,平時積累的古怪想法如乍遇陽光的種籽,如有了露水浸潤的野花,衣珠珠抽了芽、開了花,並不很美麗,但笑得燦爛無邪。一時間,「你的小說寫到哪了?」成為同學們彼此問候的「常用招呼語」之一;儘管嘴上少不了抱怨幾句,說老師沒事出這作業幹嘛寫得好辛苦喔什麼的,心裡卻一面竊喜總算逮到了一個胡思亂想的「正當藉口」──璐,我想,也愛寫作的你,一定也懂得這種矛盾、甚至帶點被虐妄想的喜悅吧。

就這樣在文字的密林中信步冶遊,走走停停,寫意了兩個多月,一轉眼,距離交件日期只剩兩週了。我開始整理這段日子裡寫下的零散小說稿,卻猛然驚覺:我那隨性散漫的態度原來並沒有讓我寫出一篇足以稱「完整」的作品來,最多只是些片段情節、不完整的大綱、甚至只有一個意象……像一片漆黑中草草塗抹上的稀疏星點,兀自一閃一閃,彼此卻毫無關聯,未能會聚為一片燦爛星空、或一束眩目不容逼視的強光……我承認我有點慌了。

我得快點決定方向,然後集中精力完成一篇作品:物理課學過雷射光原理,能量高度集中的光束,可以達到無窮遠處,宇宙的彼端。

(宇宙有沒有盡頭?當時我這麼發問。老師說:我也不知道。──但,作為一束光,面對茫茫無垠的宇宙,也只能不停地向前走吧!我當下有些怔忡地想;老師繼續講課:因為光有這樣的特性,科學上常利用光的走時,計算星體間的距離……)

可是,璐,星體間的距離,比我想像的還要遙遠。

我檢視舊稿後挑了一篇已寫了兩千字的小說,試圖補完它的後半部,這篇小說名叫〈辮子〉,寫的是一個清末民初的男孩,在辛亥革命後雖然剪了辮,心理上卻很不習慣沒有辮子的日子;他發現自己開始喜歡替母親和年幼的妹妹編辮子:母親的辮子是花白的,妹妹的辮子是烏黑的,三股髮束交纏的辮子綁了又拆,母子三人過了幾年恬適優游的歲月。但是後來遇上戰亂,母親和妹妹流徙到了台灣,母子三人飽受兩地相思之苦,大陸淪陷後尤甚……

男孩並沒有體會到辮子的象徵意涵,他只是被一種習慣制約而已;為什麼會想寫「辮子」這意象?因為我喜歡少年幫母親妹妹編辮子的溫馨畫面;三股髮束交纏的麻花辮子在不同時空情境下,也有不同的象徵意義:革命前象徵異族統治,民國肇建後象徵三民主義,母子三人分離後,則象徵他們之間糾結、複雜的情感……

本來故事大綱和走向我都已確定了,自以為以我的文史知識,足以完成一篇像樣的小說,但是寫著寫著,問題卻接連地浮現出來:革命是什麼?民國是什麼?那個顛沛流離的時代,又有著怎樣一種氛圍呢?──幾番檢視這篇小說,我發覺自己竟寫不出一句觸著痛癢的形容來!對於那個不屬於我的時代,那群我不熟悉的人,我或許能轉述一些他人的看法,卻未能與它建立真正的連結;我或許能說出幾個空洞的詞彙(傷痕、認同、鄉愁……),卻無能描述那個時代的人如何生活、如何盼望,無力表述一些可觀可觸、可想像、可興嘆的情感與細節。

讀著自己枯澀如稅務帳單的文字,我感到沮喪極了。

我放棄了這篇小說的修改工作,同時心念一轉:既寫不出大時代的動盪流離,那我寫點現代社會的題材吧。翻開剪貼簿尋找靈感,很快地,我鎖定了這則新聞:

有個失業的中年男子,扛不起家計重擔,自覺愧對妻兒,決定在自家小客車中燒炭自殺,沒料引擎竟起火爆炸,他當下愣了會,倉皇逃出車外,跑了十幾公尺才想起自己原先是要自殺的,怎麼會到緊要關頭突然變得怕死了呢?……面對匆匆趕到現場的警察,他懊惱地看著一塊焦炭般的小客車、被煙火燻黑的自己,思考著如何面對妻兒驚詫的目光,和未解決的經濟問題……。

事情最後是有驚無險地收場了,記者的筆觸甚至還帶點戲謔調侃的味道;但反覆讀這則新聞的我,並無法在這令人哭笑不得的、不幸中的大幸的生命情境裡,找到一丁點喜劇的元素:我彷彿能看到那男子用他幽深、又蘊滿憂愁的眼睛茫茫然凝視可望不可即的未來,他的煩惱並未因他的生或死有任何的轉機,而且,它還失去了一輛車……。

而相較於人面對困境時薄弱的意志(想藉由自殺來逃避問題、又因為畏懼死亡而沒有自殺),人本能的生命力竟是那麼頑強,不由自主地往「生」的方向掙扎,甚至忘了自己想自殺的理由……

我被某種強烈的情感深深觸動,這股混合著驚懼、悲痛、對生命的困惑……的複雜感受,使我非下筆不可。此時我才覺察之前苦苦在歷史場景中尋找靈感的自己是多麼可哀可笑:硬是把自己塞入一個不熟悉的大時代中、硬是要自己去揣摩一個不熟悉的人物的心境,遠不如在熟悉的時空情境中發覺感動;站在別人的時代裡,無異於寄人籬下,清末民初的歷史和海峽兩岸的鄉愁,已有太多遺老級的作者書寫過,輪不到我這剛滿十七歲的不懂事黃毛丫頭;書寫自己這個時代的課題,才是我該做且能做的。

我立刻動筆,以新聞事件為基礎擬好了大綱,並決定把小說命名為〈炭〉:「炭」的灰暗色澤象徵主角慘淡絕望的生活,也照應他的燒炭自殺、他燒成焦炭的小客車,和他被煙火燻黑的憔悴容顏──真是完美的構想!璐,我得很厚臉皮地說──我不禁有點佩服起我自己了!

但不幸地,我的得意並沒有維持多久──當我寫到主角的家庭生活和內心世界,尤其寫到他獨自一個人,在夜裡,去買一大包木炭的畫面時,竟怎麼也描摹不出他心底的絕望和淒涼,幾個形容詞換了又換,仍抓不到那感覺,只在門外徘徊;最嚴重的問題還不是這個──寫到一半我才猛然發覺──我根本不知道燒炭自殺是怎麼個自殺法,步驟如何、最後會怎麼死,我要怎麼寫啊?

那天放學後,我跑去問輔導老師。

「老師,請問燒炭──」

「妳說什麼?──」她被我的問句嚇了一跳,鄭重其事地把我叫去談,問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說,我只是要拿來當寫小說的材料而已;她不信,緊張兮兮地問了我家電話和我母親的手機,又問我是不是課業壓力太大、或者有感情困擾?不管我再怎麼努力解釋、甚至也把我的小說大綱向她詳細說明了一遍,她還是堅持撥電話給我母親,她們倆談了很久,說到激動處,輔導老師還比手畫腳起來,聲音也變得尖細高亢,我只聽清她最後一句,是這樣的:

「反正,像她這樣沒經過什麼挫折、又多愁善感的文藝少女,很容易就想不開,你們家長要多留意些──」

於是,這篇小說,再也,寫不下去了。

事實上──即使知道該怎麼描寫燒炭自殺,過於幸福的我,也全沒辦法想像一個企圖自殺者,內心那塊幽暗無光的地帶,會是什麼模樣。──我已從輔導老師的話中解讀出這一訊息:這個關於一個失業的中年男子的故事,仍然離一個沒有過凍餒和憂煩的年輕書寫者,一個十七歲女孩,太過遙遠了。

作業仍是沒有著落。任我怎麼茫茫然咬筆桿、敲鍵盤、仍是沒一點靈光自筆尖閃現,唉!誰叫我只是一個生命經驗情感經驗都嚴重貧血的十七歲女孩子──

貧血?啊!有了!──我想起不久前曾構想過一篇名叫〈吸血鬼娜娜〉的小說(主角名字還沒想到,就暫且叫她娜娜吧!娜娜這名字隱含了賣笑女郎的意思,和故事沒有太多相關性,不過目前實在找不到更適合的字了。)故事還沒有完整的大綱,只起了一個頭:

吸血鬼娜娜儘管天天喝血,不怕血腥味,卻有嚴重的潔癖,對自己每個月定時流出的經血感到恐懼與厭惡;最讓她痛苦的是,吸血鬼是不老的,她會擁有無盡的青春,她的經血也永不枯竭;這一事實,令她每天都活在焦慮絕望之中……

(我承認,我是受到一則低級的網路笑話的「啟迪」:「有個吸血鬼到『吸血鬼酒吧』點菜,卻只叫了一杯白開水;他(牠?)的同伴好奇的問他:「你為什麼不點鮮血呢?」他得意地答:『因為我有帶茶包(衛生棉)啊!』……」)

先不論原始笑話文本中是否有嘲笑、物化女性甚或意淫的幻想在;我在這篇小說中想呈現的,是吸血鬼娜娜對自身扮演的性別角色,從排斥到認同的心路歷程。月經是一外顯的生理現象,逼使娜娜不得不去思索與接受自己的女性身分;將一有性別認同障礙的女性與吸血鬼角色做結合,亦能製造不少衝突趣味……

故事雛形在心頭漸漸浮現,已好久未曾被靈感女神垂青的我,不禁感到無限欣悅和得意。

不同於前兩篇以男性主角為敘事中心的寫法,我決定以第一人稱、自剖的語調來寫這篇小說,這是我最熟悉的敘事方式;題材是青春的困惑與哀愁,是成長的惶惑與不安,也沒人比一個愛胡思亂想的十七歲少女更熟悉這種感覺了;最美妙的是:奇幻世界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沒人真正看過吸血鬼,所以也絕對沒有人能跳出來糾正我,說我的吸血鬼寫得不夠「傳神」!

興奮之於我馬上開始寫。再猶豫時間就來不及了!

我一邊閱讀網路上一大堆有關吸血鬼的傳說,一邊考慮要不要將娜寫成一個T或Bi,(註)強化她對自身性別角色的困惑與混淆,同時開始思考:我要描寫的是怎麼樣的一個吸血鬼?她既處於一個和我們不同的世界,這個世界又是什麼樣貌呢?……

參考了幾本奇幻小說,我設定:這個世界基本上仍和現代社會類似,但存在著人類、妖、巫、神、魔、精靈、半獸人、吸血鬼八個不同種族,彼此平等,適用同一套法律制度,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節奏與秩序;這個世界既有科學的發展,也有魔法的存在(但是魔法的使用仍受法律的規範),更有宗教的救贖,但這個世界的人們仍然和我們一樣,對生命的美與奧秘──性──充滿期待與困惑;也對人生的終極課題──死亡──充滿憂懼與不安;眾生之中,只有吸血鬼是永生的,但吸血鬼一族對「什麼是永恆」的體認,卻遠不及其他深知光陰有限的種族,還來得深刻;甚至,他們往往因為擁有永恆的歲月感到空虛與焦慮。

設定完整後,我下筆了,但很快地,便發現一大漏洞:吸血鬼娜娜在煩惱所謂性別認同問題、與永恆歲月的問題之前,勢必得先解決基本的生計問題,她得喝血維生,但血從哪來?

──是呀!血從哪來?娜娜有嚴重潔癖,總不可能像冷笑話中的吸血鬼使用過期的「茶包」!

──吸血鬼的生存,是建立在他人的死亡之上;吸血鬼是不是「人」?有沒有「人權」?如果有,誰,或者那套制度,能保障他們的生存權?……

一個個問題接連衝撞進來,把我剛剛創造出的、自以為毫無破綻的奇幻世界,撞得支離破碎。我驚恐地意識到:這篇小說(以及作者)得面對的最大的困境竟是:「該怎麼把『吸血』這個『吸血鬼的本能行為』予以『符合社會期待和道德標準的合理化』?」

璐,聽起來很荒謬,對不對?這完全是我畫地自限的遊戲規則造成的。我頹然瞪著螢幕上打到一半的文件檔發怔,放棄了這個可愛的女吸血鬼的故事。原本我以為,奇幻世界比現實世界容易描寫,這是畫鬼神易的道理;但是真的下筆寫了之後,才發覺自己的不自量力:小說作者又不是上帝,怎麼有辦法創造出一個毫無破綻的世界呢?即便是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不也充滿了矛盾嗎?……

璐,我該怎麼辦?反覆檢視這三篇沒有結局的小說,即使是平時把「過程重於結果」掛嘴邊的我,也無法豁達到說服自己去說出「小說創作過程中一切取捨、詰難、思辨,便已經構成一篇小說的全部」這麼阿Q的話來;更不可能聳聳肩、一攤手,厚著臉皮對老師說:「小說創作的目的,便是將美感意義寓於過程本身;從存在主義的角度來看,這三篇小說都已經完成了,那些『留白』,是留給讀者和評論者的『想像空間』──」

璐,這時,我想起了也有在寫點東西的你──你願意給無助的我一點建議嗎?這幾個禮拜來,我近乎飢渴地追隨乍現的靈光,這道光,穿過了歷史的細流、穿過了黑炭般的社會暗角、也穿過了光怪陸離的奇幻世界,最後卻又繞回了原點。

──光會往回走嗎?

──不會。物理老師說:即使盡頭是黑洞;但是,遇到夾縫時,光會繞射。……

璐,原本,我渴望在隧道盡頭看見煥彩流溢的極光,看見幾百萬光年外,一顆恆星誕生或死亡吐出的閃焰,看見能遠達宇宙彼端的雷射光──現在,我不敢許如此奢侈的願望了,只求能平安走出隧道就好。璐,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哪裡有螢火蟲來熒滿我的紗囊?哪裡有一面可以會聚微弱光線的透鏡?……

我關掉了小說的文字檔,寫了這封信給你,重新構思要交的作業。電腦螢幕仍是冷冷凜凜,面無表情,我盯著它太久,眼睛有點發痠……是我的錯覺嗎?

我彷彿覷見:一道強光自螢幕射出,射向無窮遠處,宇宙的彼端,那流光的止境──。

二零一零年十二月

(註)T,特指有男性性格傾向的女同性戀者;Bi,雙性戀者。

吳清海老師講評

《想那流光的止境──》以一封信的形式表現,在小說的形式和內容表現上不夠完整。以流光貫串全文,表現得淋漓盡致,文中的三個小故事似顯似隱地交錯著,都是我們的思考之光,然哲學性和說理性較強,與小說本身講故事的性質略為有別。文中第二段的結尾為「彷彿若有光……」似啟發自《桃花源記》,作者追溯那流光之源時,有這般開展,亦為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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