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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推薦選登── 彈琴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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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一百年四月份推薦作品

 

九十九學年度嘉女青年文藝獎小說組

第二名

二年二班  嚴珮瑄

 

 

彈琴的姿態

    他什麼都沒。

    只有一雙蒼白纖細的(記得當年她是這麼羨慕)為鋼琴而生的手,柔軟、修長,力道足以演奏三百年的輝煌衰敗(即使他老說彈鋼琴和手指不太有關係)

    他曾在她耳邊低語。說他和她的夢想。終有一日站上卡內基音樂廳。終有一日和皇家大會堂管絃樂團合演鋼琴協奏曲。他微笑著。笑著。在她過往的記憶裡,在她閉眼所想之處。他的笑容依然。謙謙風度帶著靦腆和一點猖狂。

    偌大的演奏廳,回響著輕柔的樂音。台下一片漆黑靜默,只有台上亮晃晃的燈,澄黃的光照在黑色演奏型平台鋼琴,照在那位身體上半部緊貼在琴鍵上的獨奏家。他時而搖晃身軀,時而仰頭輕吟只有他聽的見的旋律,空閒的手在一旁胡亂打著拍子。

    他這些年負笈歐洲,不過幾年的光景,憑他精湛的技巧和透明澄淨的音色,在國際樂壇竄紅。他野心勃勃,從阿姆斯特丹到紐約,歐洲到北美。當年他的音樂版圖原來都完成了。最後才回到這個他十多年都不曾回來的地方。

    這幾天報紙上都在報導他回國的事。將他從幼年學琴一路到歐洲發跡的歷程寫得清清楚楚。說他英俊挺拔,私生活規矩,年剛過三十,未婚單身。他的樂迷幾乎超過一半都是女人,她們為他瘋狂著迷,為他的容貌,為他的才氣逼人。國家音樂廳力邀他回國,大力讚揚他是台灣之光。又來。這些評論撲天蓋地朝她襲來,儘管江小恩很努力的去避開那些跟古典樂壇有關的新聞,但最後還是讓她瞧見了。報上一張小小的照片,她一眼就認出那是他,三十歲的成熟男人,比起以前更深沉穩健,也離的她更遙遠了。她無法克制自己搜索跟他有關的近況,於是她來了,買下最後一張票(那位子距離鋼琴太遙遠陰暗)。要遺忘一切太困難,只好不去想、不去看,假裝什麼都沒有。一旦回憶朝你襲來,只有被淹沒的份。

    她聽他彈琴。

    聽他的琴音,清冷抒情。每個音都狠狠彈奏進她的心裡,微微抽痛。彷彿要狠狠撥開她那些刻意不去想的過往。如同十多年前,十多年前他也曾用這樣完美的、清澈透亮的音色毫不留情的打擊她。樂音繚繞在她耳邊,似在時時提醒她,不能忘。不能忘記他是如此天賦異稟,他是眾神寵愛的天才,那時她只能站在他身後(不管她如何追),最後則是徹底消失在所有有他存在的舞台。

    她還記得他。記得他的名。揚清。他的人就如同他的名,永遠都乾乾淨淨,清澈無比,好像不管多微小的汙點在他旁邊都會更加顯得污穢無比、不容於世(就如同她站在他身旁總是相形見絀)。她還記得他那雙令人稱羨的手,遠近馳名的八度音。記得他閃著自信光芒、略帶倨傲神情的雙眼。記得他和她一起練琴的那些如清溪般的歲月。記得他和她共同編織的那些泡泡一樣的夢想。記得涼爽午後的琴房流瀉出的悠揚樂章。記得他和她說過的那些誓言和宣告。那些青澀的笑容。青澀的心緒。

           

    「你聽,現在我們要盡情享受這些歡呼,當掌聲都歇下後,正是音樂家最寂寞時。」上台前江小恩回頭看著揚清,說。

    「錯了,一旦踏上台,每一刻你都是最寂寞的。」他閉了閉眼,對她笑了笑。

    她沒再搭理他,轉身走上舞台。迎向鋼琴,迎向聽眾,迎向熱烈的掌聲。她竭盡所能的去詮釋,挑選的曲目都是眾人耳熟能詳,而技巧又華麗刁鑽。這裡是一流演奏廳,這是鋼琴大賽決賽,除了評審和一般聽眾,還有大樂評家和知名器樂家。只要她的演出成功,只要他們願意推她一把,她就能進到主流樂壇裡。

    為了這一刻,她不知道努力多久,只要逮到機會就拚命練琴。別的女孩忙著打點服裝和首飾時,她忙著搞定那些繁複華美的裝飾奏。別的女孩夢想以後嫁給豪門小開或醫師過貴婦生活時,她則希望她的愛情能給一個才識足以和她相抗衡的音樂家,兩人聯手成為樂壇最匹配的一對。而現在,她十八歲,她沒心思去準備大學考試,她還留在家鄉(那個小小的潮濕的島國),她現在只想在大賽中得名,獲得歐洲一流音樂學院的獎學金,得到大師的讚賞和引薦。她就能好好追求她的夢想。她夢想的職業演奏家生涯。

    江小恩堅定有力的彈奏至最後一個樂章。滾滾向前的分解和弦不斷往前竄動(她心中烏雲密布處傳來陣陣雷鳴),昂揚激情的音調反覆穿插交替,掀起一層層浪潮(她的焦慮拉扯不平、暗潮洶湧),後又以秋風掃落葉之姿不斷增強速度,主題也緊接著出現,一次次鳴響(像緊緊掐住她埋藏的最深的恐懼),最後壯麗結束在幾個強大的C小調和弦。

    雙手高舉。汗水淋漓。站起身朝台下鞠躬,承接聽眾熱情的鼓掌。江小恩很快的瞥了一眼評審的眼神和樂評家的表情,透露滿意和激賞。很好,她暗自微笑。步下舞臺,終於鬆口氣(帶著一點點得意),迎面對上揚清的目光。

    「彈的很好。」他溫暖的眼閃著讚賞、驚豔的光芒,視線落在她因激烈演奏後還殘留在頰邊的紅暈。眼神又更柔和了。

    「下一個輪到你,加油吧。」她揚了揚眉,笑著說。

           

    從來,師出同門的他一直都是她最強勁的對手(起碼江小恩單方面認為)。從早年學琴開始,揚清彈琴的姿態總是漫不經心,而指下輝煌的旋律氣勢卻又如此驚人,讓人無法不去細聽。漸漸的,他的力量嚴重威脅到她的存在,原本老師眼裡只有她這個最優秀最勤勉的學生,自從揚清也進來門下後,瓜分了不少老師對她的注意力,老師在她面前誇獎他的頻率變得頻繁。她開始注意他。

    「難得的天才。」她記得老師這麼稱讚過他。

    「那我呢?」她問。

    「妳不一樣啊。雖天分不如那孩子,可是妳很努力,這樣就夠了。」

    開始上學後,江小恩和揚清成了一起上學的伴,同班一直到高中。每天放學後她和他常相約在老師準備的琴房。巴哈。貝多芬。蕭邦。李斯特。斯克里亞賓。拉赫曼尼諾夫。這些名字輪替交叉出現在泛黃的樂譜上,一首接著一首。隨著練琴的時間增加,她對他的畏懼又更加強幾分。相識十幾年,她一直追趕著他,不停鞭策自己的琴藝,只盼能繼續與他同行,唯恐一閃神,他又離她離的更遠了。江小恩彈琴的姿態不像揚清那麼張狂,比較像是在自我的世界中自言自語。揚清的眼神總是閃著睿智的光芒和睥睨群雄的自信。江小恩則永遠夾雜著傲氣與怯懦不甘心矛盾相依。她和他得眼神其實很常交會,傳達一個情緒,一則訊息。

    「江小恩,我們去聽<茶花女>。」

    「你明知道我每聽一次必哭一次。」

    「不用擔心,妳不會是Violetta

    她和他其實一直都有一種默契。

    一種彼此都不想說破的默契。

           

    如鐘聲般的和弦一落下,她幾乎感受到聽眾席揚起一股屏息的風(她則快被那陣風狠狠吹垮)。婉轉內斂,強拍弱拍銜接而來,如一葉扁舟在湖心微波蕩漾。中段節奏活躍輕快起來,風起水湧,還能聽見片片浪花飛濺的聲響,此起彼落。

    揚清還在彈著,而她早已無力的閉上眼。音樂越喧囂歡騰,她越落寞。其實江小恩早就知道她贏不了他。她只敢擁有自己的狹小堡壘,他統御的卻是整片天空。他不過彈了幾個小結,她卻覺得她落後他整整一個世紀的輝煌。他清澈的觸鍵就這樣衝進她的心裡,宣示絕然的美,彷彿一再說:我,就是神。她的靈魂不夠強悍,只能棄械投降。十幾年來,多少次他的琴藝一直打擊著她的信心,而江小恩總是假裝不在意,只敢在深夜時一個人默默苦練,苦練三小時去對抗揚清的三十分鐘。只要不輸給揚清,要江小恩多拚命都行。只要不輸給他。

    最後,波浪輕微的拍擊聲漸漸消失,小船往遠方航去(她想問可不可以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天空流雲連成一線,映照在水面,風,還微微吹著。他晶瑩剔透的琴音毫無拘束的駕馭這些意象。或輕或重。蕩漾全場。波光粼粼的樂音包圍住整個演奏廳。他還是悠然的彈琴,彈琴的姿態依然灑脫自我。彷彿默默遠走,走向北方,背影隱沒在他的踽踽獨行,隱沒在陣陣清風裡(我欲乘風歸去)。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他的背影這麼說。他的音樂這麼說。

    她是狂風暴雨般的悲愴,絕望的晦暗的嘆息,徒有華美貴氣張揚著。

    他是略帶憂傷的深情款款,如清冷的風,萬物凋敝之時仍恆久吹拂。

    她最後當然還是輸了。輸給他。

    輸個徹底。

           

    「要不要,和我一起離開這個國家,我們去歐洲。去柏林或者倫敦?去一流的音樂學院,去享受正統的古典音樂。」大賽後沒幾天,那個有點蕭瑟的秋天午後。他問她。一樣的琴房。一樣的微風。一樣的笑容,和煦的在他臉上。

    「你自己去吧。」她看向他身後那扇緊掩的窗扉。「我不會再彈琴了。」

    「為甚麼?因為比賽的事嗎?妳明明知道那不代表什麼。」揚清簡直不敢置信。微微露出慌張的神情,幾乎咆嘯出聲。「妳這麼努力,這麼優秀,半途而廢太可惜。我們還是到國外留學吧!對我們也比較好。這國家的音樂舞台太狹小。」

    「我知道!所有人都叫我不要放棄、不要放棄。可我就是不想一輩子都被鋼琴綁住。能超越我的人多的是,明明知道會輸,為甚麼我還得參與呢?」她仰頭,望向他一如以往清澈的眼。「還是看清事實,早早放棄,免的被傷的體無完膚。」

    我怕輸你。我怕輸你。我最怕的就是輸你。一輩子都無法翻身。

    「妳不是一直都熱愛音樂嗎?為什麼到頭來妳還是沒有為夢想豁出一切的勇氣。只因為一次小小的失敗?」

    才怪。才怪。其實我一直都輸你。輸了十幾年。

    「哈!難道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是天才嗎?我就是不如你,一輩子都比不上你。夢想?那太可笑了。我注定得卑微的向現實屈服。」江小恩笑了,愁慘一笑。如幽暗森林中散不去的輕煙。

    揚清為她的話一頓。

    「為什麼妳總是看向最壞的一面?妳有勇氣承認,卻沒勇氣去面對嗎?」

    「越是珍惜重視的事物就越容易破碎。我的夢碎了一地,早就撿不回。」

    她還是笑著。眼角泛著水氣。泛著絕望。泛著無可奈何。

    最後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眼底。他看她走遠,落寞的背影往陽光最衰弱之處沉重的走去。消失在他原本伸手可即的地方。消失在層層暮靄中。消失在霧一樣的黃昏裡。

    他再也沒見過她。

           

    究竟是怎樣的開始,是怎樣的結束。她和他不再同行了。

    後來,揚清提起行李遠赴歐洲,沒有再回來過。

    而江小恩,規規矩矩報考補習班念了一年的書,考上大學。主修財經,沒有繼續彈鋼琴,沒有繼續參加音樂大賽、留學獎學金計畫。她的生活從演奏廳換成銀行櫃台,彈鋼琴的十指變成拿著財務報表和鉛筆分析金融動向,以前她只知道史坦威鋼琴和巴倫波因,現在她注意的是貨幣指標和巴菲特。

    她認為這就是該屬於她的生活。一個平凡人的生活。

    直到現在。

    距離那年秋天十多年後的現在。

    她坐在國家音樂廳座位上,聽他彈琴。

    久違的琴聲,變得更加內斂溫柔,更加清澄淡泊。聲聲都撩勾起那些她成年後不再肯回首的記憶。她被他冷冽的音色狠狠穿透。像拿著劍衝過來的騎士,毫不留情直搗她的心窩。江小恩終於知道為什麼當年她會轉身就離去。揚清之於她,一直都是矛盾的存在。她愛他的一切,又怕他的一切。年輕時是,十多年後還是。她原來瘋狂的羨慕他啊!羨慕揚清。羨慕他的天賦。羨慕他總是無視於傳統勇敢闖自己的路。羨慕他能一個人走在風雨飄搖的路上,還是堅定不移。她羨慕他的一切,於是更痛恨自己。那些年來她苦練鋼琴,為的就是追回彼此的差距,最後她倦了累了死心了,於是轉身就走,只怕自己太難堪。她小心翼翼建築著她的堡壘,外表狀似華美,內部其實脆弱不堪。一旦被他太過清澈的琴音和眼神穿越,注定會是崩毀的一蹋糊塗。於是當年,她捨棄碎裂的夢想,捨棄她的堡壘,捨棄有他存在的一切。然後狼狽的逃離開。她終於明白為何她的夢想一碰就碎,不是她沒天分,不是她不夠努力,不是因為揚清強烈的存在壓的她喘不過氣,不是她注定輸給揚清。而是她不夠愛音樂,不夠愛自己的夢想。

           

    雨在下。她知道。雨在下。雨下在是室外柏油路的泥濘上。雨下在庭園芳草萋萋(南山何其悲,鬼雨灑空草)。雨下在演奏廳的屋脊,屋頂想必是久未修葺,竟然開始一滴滴漏水。叮叮咚咚,嘩啦嘩啦。雨落在她的髮絲,她的眼睫,她的頰邊,她緊握的雙手上。她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她幾乎記不得年輕時的容貌。輪廓朦朧。夢想朦朧。連她曾演奏出的樂音也是白茫茫一片,不清不楚,像被濃霧籠罩住。她的一切啊一切,原來早在那年秋天就已停擺,剩下的只是血肉之軀,無知覺得過她所謂一般人的生活。靈魂則飄蕩在那些曖昧不明的回憶中閃爍。

    如果。如果當初她沒有放棄。如果當初她的自信再多一點。如果當初她和他沒有吵那場致命的架。如果她和他那段青澀的初戀沒有斬斷。如果。如果。那她的未來會是如何?

    忽地,她被驚天動地的掌聲重重包圍。

    鋼琴家總共出來謝幕六次。最後才徹底消失在舞台上。消失在她的眼底。

    舞台的燈暗了,那隻巨大的黑色的獸還趴伏在那裡。台下的燈全亮了,人群喧鬧的笑著,往狹小的出口簇擁而去。江小恩恍恍惚惚的,麻木的跟著周圍的人擠向出口。

    她招了一部計程車坐上。閉上眼。啊,幸好。計程車的車頂是好的,不會漏水。車上的廣播播放著轟隆的管弦樂。粗暴嘶吼的器樂和激昂的人聲(生既幽幽,死亦冥冥!)。江小恩一聽,淡淡的笑了。馬勒。大地之歌(悲來乎,悲來乎!)。來到終樂章<告別>,啊。終於。她不必再等。

我的朋友啊,命運無情的對待我

我該寄身何處?想是浪跡在這群山之中
我為我孤獨的心尋求平靜……

直到回到我的故鄉,我的地方
我將不再茫然地去追尋
我所尋找的依然常在心頭,只是靜待時刻的到來

『春天降臨可愛的大地,終將處處繁華似錦
沐浴在春天的青翠氣息之中
無論何處、直到永遠
閃耀著藍色的光芒
永遠,永遠……

 

 

 

 

 

 

 

注:

1.  第一段第四行:『卡內基音樂廳』位於美國紐約。為世界頂尖音樂廳之一。

    第一段第五行:『皇家大會堂管絃樂團』位於荷蘭阿姆斯特丹。為著名交響樂團。實力堅強。世界排名穩坐前三。

    所以揚清和江小恩才會有這樣的夢想。揚清才會在第一段第十二行有『從阿姆斯特丹到紐約,歐洲到北美』兩句。

2.   江小恩在比賽時演奏的曲目。設定為貝多芬的<悲愴>鋼琴奏鳴曲。描寫的是終樂章的部分。

     揚清則是設定為柴可夫斯基的<四季>組曲。描寫的是<船歌>的部分。

3.    第三段最後的對話。<茶花女>為威爾第改編自小仲馬的小說的歌劇。

      Violetta是女主角。

4.    第六段第六行。「巴倫波因」為當今著名鋼琴家兼指揮家。

                   「巴菲特」美國股神。

5.    最後一段最後面的黑色標楷體,為馬勒<大地之歌>終樂章<告別>最後兩段的中譯歌詞。前面括弧的(生既幽幽,死亦冥冥!)以及(悲來乎,悲來乎!)則為大地之歌第一樂章<悲大地之酒歌>的歌詞。前為德譯詩詞,後為中文原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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