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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年5月推薦第二篇

內容

推薦老師:簡芳玲

學生姓名:卓佳陵

校:私立衛理女子中學

級:高三慧

作品類別:校內翰聲文藝獎高中散文組第一名

得獎日期:20104

一直很喜歡這兩句詞: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若生活誠能達到如此幽適曠遠的境界,那麼有許多事也許就不再值得人躑躅。

我是一直堅信的,像深根而茁壯在心底的願景,遙遠而清朗的夢。我的生命是一曲琵琶行,承載太多悲喜交錯的弦鳴,偶然聽來近乎刺耳,卻在冬日之後凝成一道,湖面上的顫影。

小時候我是喜歡雨的。他們說小孩子的心清澄透明,心裡空空的,鳥語蛙鳴,或是清澈得響亮的溪……都一一揀來填進心坎。我是喜歡聽雨的。春時緜緜夏伴雷,秋時露結冬清逸,在我心裡天天都是聽雨的季節。

我是喜歡夏天的雨。夏天的雨又急又大,轟隆隆隨著雷聲而下。那時小學音樂課唱的:「雪霽天晴朗,臘梅處處香」,我們把「雪」字竄改成「雨」字。只為了希望雷陣雨快快停,還給我們乾燥的球場。然後等到打掃鈴一響,我們一窩蜂野戰隊先鋒似的衝向操場,一張張公事私辦竊喜的臉容,果然,地一乾拖把一晾,轟聲雷動的躲避球聲是夏日的序幕。接著小朋友們都被叫到訓導處前一列列排著,我們你看我我看你,打死也不說誰帶的頭,連解釋都省去了,就準備慷慨地站到放學為止。

春天秋天也許是更適合玩樂的日子,沒有太濕滑的球場與驟雨,但夏天的急雨反而較受青睞。我們其實都明白,雨霽天空不一定會晴朗,我們卻會因為貪玩而被處罰。夏天的雨間接培養了我們烈士赴義般的革命情感。

這種感覺後來漸漸消失了,有一回坐在公車上,我赫然發覺。那一天恰逢雨天,背上馱了一大袋書站在車牌旁候車,好不容易來了輛車,卻已擠滿了人。勉強的踉蹌上車,收起雨傘時還得要忍受旁人被濺到雨水的不悅,自己也是千百個不願意。車在駛,心在飄,飄到昨夜鏡中的倦容,飄到每天如何也周旋不完的瑣事……。僅在此中,卻感到自己已是窮途末路。

身邊時幻時實,我習慣盯著車窗某一定點出神,直到司機猛然採煞車,方才心神和車內乘客一同跌了出去啊!原來外面還是下著雨的。驀然心疑起「雪霽天晴朗」是何時學會唱的?只記得有一句是「鈴兒響叮噹,響叮噹、響叮噹」……。我是喜歡下雨天的,什麼時候開始討厭了呢?仔細聽那雨,曾經滴滿了小孩子透明的心,笑得多滿足!我是愛夏雨的,還有那樂天的罰站情懷,傻得好溫馨!心企雨霽,想著小學時可笑的各行各狀,我不禁莞爾這一切彷彿伸手便可盈握。

原來清澄透明的空心好容易保存快樂,偷不走也忘不掉。而現在如欲保持愉悅的心,想必得在心竅上灑些鹽、醃過、攤在烈日下曬,是越來越花心思。自此,生命以它獨特的節奏,把童年嬉笑聲砌成一堵,無法踰越的牆。

小時候我是喜歡除夕的,喜歡過年時鑼鼓喧鬧的氣氛,喜歡桌盤上的香餚美饌。往昔佳節我總是呆呆站在邊上觀望,看著大家忙進忙出,阿姨們在擦擦洗洗,外婆清晨五點就拎了幾大袋的菜準備拜天公。大門前擺了一桌菜、一杯米和水果,米上插著香。飯後全家人就站在桌前手拿著香向天地祝禱,感謝祂在逝去的一年令我們衣食無慮,同時也祈求新的一年生活平安、心靈富足。

拜天公最早是在凌晨一點,夜闌人靜,外婆獨自翻被子起身,拈一束香供在佛堂和祖先牌位前,再窸窸窣窣穿好衣服出門拜天公去。外婆的拖鞋聲沙沙作響總是把我吵醒,半夢半醒中,我聽見外頭普天歡慶的炮竹聲。然後便睡不著了。我起身走向廚房,外婆拜完天公正在揀龍鬚菜。「啊!是鬚鬚菜。」我說。「是啊,隔壁人家種的,很新鮮,沒有灑藥的。」她說。蹲在旁邊,我看著外婆俐落的剝著菜葉,兩個簍子分別盛著揀賸的和待炒的。

待煮的食物盤盤排在灶上,外婆忙進忙出,腳步好緊湊。我站在邊上觀望她在砧板上剁雞、洗內臟、浸泡長年菜、切排骨、燒金紙拜拜……,外婆忙得不可開交。早飯時,全家人圍在正廳的紫檀木圓桌旁,那張據說太祖時就存在的大桌子,桌角凹凸不平,吃飯時還聞得到陣陣檀香。

年節最興奮的事莫過於聚眾打牌了。我、大舅舅、小舅舅、兩個表妹、小阿姨、五叔公團團坐在客廳地上,大老二、揀紅點、十點半、二十一點、吹牛,玩到天昏地暗。外婆從門外提著兩桶點心進來,還是沙沙作響的拖鞋聲。她不喜歡我們聚賭,有時還會扯嗓開罵,而我們遠遠就聽見她沙沙走來的聲音,以最快的速度清理殘局,然後離開現場。

而今想起鄉下的飄然悠閒,一晃已是數年,住在北部以後也就很少機會回去,外婆的拖鞋沙沙聲恍如上世紀的事,好久好久以前了。

前些日子,外婆的病因天氣驟變益加嚴重,血壓飆高至兩百多,竟在車站不支暈厥。母親和舅舅急忙叫了救護車趕去將她送至醫院。舅舅陪著外婆在醫院待了半晌,適逢我從學校返家,「外婆住院了。」母親對我說。「喔。」我說。母親將車泊在榮總前門等待,只見外婆蹣跚地走出來,拖著一口長長的嘆息。

我們一同回家,母親走在前頭,我在最後。就在我的身子即將從外婆身旁掠過,始料未及的生疏感使我不知所措,我感到若有似無、清淡的蒼涼,哀嘆年華將去,哀嘆行動已遲。我突然懷念起每年都忙著拜天公的外婆。腳步聲忽停了,接著突如而來的闃靜。我感到自己膽怯起來,外婆並沒有繼續往前走,她就這樣一直站在那裡。清脆急促的步伐聲欺來,是母親。母親被眼前景象嚇著,愣愣望著外婆,我不小心直視了母親的惶恐。她急忙將外婆攙扶向門前,狠狠瞪了我一眼,我這才驚覺自己居然在旁邊做了一個陌生人,羞愧得全身就要燃將起來,於是我也迅速地前去幫忙。

在那時所看見、聽見的,我不敢或忘。外婆疲弱的腳步,母親惴惴的眼神。外婆的腳步聲凌亂不堪,夾雜了我與母親共同移動的聲音,如此幽遠,永無止境。

爾後每當我與母親頂嘴、爭辯時,總會浮現外婆那天的蹣跚在腦海、總能聽見蒼老附著在她腳掌的聲音。每每至此,我不敢向前。深怕母親老了亦是如此當母親終將踽踽獨行之時,當我離她很遠很遠的時候,即便她的步伐聲再怎麼比外婆堅韌踏實、迴聲再如何深而不絕,我也聽不見了。然後,我收起我的叛逆,乖乖聽著母親的訓斥,心裡想著:「至少媽媽現在還有力氣向我發脾氣。」

外婆真已垂垂老矣,而母親勢必亦將老去。不知道是我們走得太慢,還是它走得太快,有些人被時間冷冷地甩在後頭,跟不上生命的步伐。

然後就再也跟不上。

我走過許多日子的林,每一落葉都經我計數,每一脈紋絡都清楚地緄上我的生命之聲從襁褓到如今下雨天的歡愉是刷淡的童年背影;外婆的步伐聲因我日漸成長而沉重。生命的琵琶行,遙遠而清朗的夢,猶然歷歷,如訴如泣。似虛亦實,若幻也真。

如斯繁複情感,卻無從表述。該如何去記憶這段深刻感受,我早已因碌碌諸事而茫然。但願那迴旋往復之音得以長在耳畔,自始至終,難以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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