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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年4月推薦第五篇

內容

推薦老師:衛理女中杜文月

學生姓名:衛理女中林欣蘋

學校全名:台北市私立衛理女子中學

就讀班級:高三慧班

作品類別:校內文藝獎:翰聲文藝獎/短篇小說組/特優

作品正文:

肥皂

1

結婚前,我對未知的生活充滿想像,結婚後始知情況並不如想像的單純,圍在城裡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原來不無道理。

婚姻生活的瑣碎尚能忍受,但婆婆的怪癖總叫我莫名不安。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趁婆婆陷落在排油煙機的陣陣抽動聲中做飯時,跟著甫下班的丈夫走進臥室,悄聲問:「媽最近…有沒有…跟你,抱怨過甚麼?關於我的?」

「怎麼樣?」他弓起背,一面更衣一面揚起眉毛,斜眼朝門邊望了望,十足的備戰狀態。

「她好像嫌我衣服洗不乾淨,每次只要看到我晾在陽台的衣服,就要背著我偷偷收下來重洗,而且,最誇張的是,她都用手洗!」

弓起的背在套上便衣後倏地挺直,臉部曲線也瞬間鬆弛下來。「那有甚麼誇張的,老人家嘛,難免有潔癖,你就裝作沒看到,給她留台階。」

「可是,還有更奇怪的,她…」排油煙機打住,我退到門口側耳凝聽,廚房門被緩慢地拉動,接著傳來瓷盤與桌面碰撞的聲響,已經在上菜了。我再度壓低嗓子:「她都只收你的襯衫,只洗領口,還用水晶肥皂,呃──我是沒甚麼惡意,但是難道你不覺得,這種行為有點像八點檔裡的失智老人嗎?」光看背部的起伏,就知道大事不妙「唉呀,你先別激動,人老了難免會跑出一些怪癖,我是擔心你媽不是單純的潔癖,是……」

「自己的媽媽只有自己最清楚,我媽她愛乾淨,節儉,感情也比較含蓄,這個說法你滿意了嗎?」語畢,丈夫一把扭開房門,迫不及待奔向熱騰騰的晚餐,享用「只有自己最懂的」、自以為是的母愛去了。

而我仍站在房裡思忖著,婆婆在二十一世紀仍然愛用古早的水晶肥皂,跟清潔效果一點關係也沒有,她的手已經被粗糙的肥皂與反覆搓洗的動作磨出厚繭和水泡,我娘家的母親受我影響,早早就學會用洗衣機了,再說,只洗兒子的襯衫領口實在令人難費解,既像戀子癖,又像癡呆初期……總之,初為人媳,我實在免不了疑神疑鬼啊!

2

我蹲坐在板凳上,把梨子皮按果實的形狀細細削去,果皮一圈圈在我腳邊盤繞,輕搔我的腳踝,癢癢的,真像小貓的尾巴拂過。削好梨,接著去芯,芯去不乾淨,梨兒會酸。這種梨,本身已較其他種類的梨來得酸些,得用冰糖燉煮。素來,我習慣把冰糖燉梨當成炎炎夏日時,飯桌上的一道降火菜,而不只是飯後甜品,直到現在,每逢夏天,我仍喜天天做這道佳餚。

兒子回來了,我不必看也知道,這些年來他總是準時在我按下電鍋時到家,連娶了媳婦後也不例外,唯一的不同是我不再立刻探出頭,確定一整日的牽掛終於如隨河水奔流的石頭,安全地在水流平穩的河床上落定。我知道:這個時刻已不再屬於我,但我並不難過。

關掉排油煙機的剎那,聲音與油煙同步釋放,我聽見兒子和媳婦細碎的聲音竄出房門,媳婦的聲音壓得極低,聽不清究竟在咕噥些甚麼,兒子的聲音則明亮高亢:「自己的媽媽只有自己最清楚……」

他們在說些甚麼,我心裡隱約明白。今天早上,我一如往常把兒子的衣服收下來重新刷洗,這項工作我做了大半輩子。是的,刷洗男人的衣服,那是在我有限能力中唯一感到驕傲的一項。

我生長在眷村,十三歲時,父親在一場事故中失去工作,家裡兒女眾多,生活更顯清貧,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替人洗衣,賺取微薄的錢供家用。我日日洗衣、曬衣,生活單調,直到有人來說媒。一開始,我以為鄰村有人戀慕,歡喜的重燃美好生活的想望,那陣子洗衣不再無聊,我蹲在溪邊,企圖從流動的水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父親很快的答應了這門親事,後來我才知道:要嫁的人已有點年紀,在內地早有婚約,卻一個人逃到台灣,生意做起來後便想討個人解悶。因為與父親省籍相同,又有個職稱好聽的工作,此事便這麼定了。

母親開始教我作她口中「真正的女人」,她堅持替男人洗衣服是最耗工也最重要的一門功課,她說:「像妳丈夫這樣的生意人,最在意衣著的體面,洗過的衣服務必熨燙平整,特別是領口要多費心──那是穿上外套後惟一顯露出乾淨硬挺的部分。」

母親的話我牢記於心,儘管我一直不清楚丈夫究竟在做甚麼體面的工作,他每日回家的衣領始終硬挺乾淨,令我放心。幾年後,他穿回家的襯衫漸漸零亂,領口上沾有酒漬……再過些日子,他便徹底消失在我的生命裡了。

母親說:「女人是魚,男人是水,魚是少不了水的。我們都少不了丈夫。」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失去丈夫,我並未絕望太久,一天天長大的兒子成為我命中的水。

日日,我刷洗兒子的制服(不是用洗衣機,而是用我的雙手,一雙驕傲的長滿硬繭的雙手),細心熨燙,直到他出社會工作,直到我看見他年復一年穿著乾淨硬挺的襯衫回到家,回到我身邊……。這樣費工的事,媳婦是做不來的,新的時代,她自認與男人同高,不懂得彎下身子虔誠地接收幸福。但那不打緊,只要一日我為兒子的體面把關,便是永不缺水的魚,兒子方才那句「自己的媽媽只有自己最清楚……」就是最好的證明。

想到這兒,我擺好碗筷,回到廚房,忘情地加入更多冰糖,安安靜靜地燉我的梨,等待開飯。

3

歷經與沒出息的丈夫四處躲債的艱困生活,回想自己年輕時對男人的一心一意,倍感到荒唐可笑,我下定決心,一定要阻止女兒步上我的後塵。然而,讓她上台北求學卻成了我最大的錯誤,當我驚覺她已徹底脫離母體的庇護時,一切都已嫌遲。

我來到台北,幾經波折的找到女兒棲身的舊公寓。

敲門後,久久才等到女兒以匆忙而慌亂的腳步奔來開門。與門口蓬頭垢面的女兒對視,我們竟然表現的一樣冷靜,她接過我手中鼓脹的塑膠提袋,裡面是再平常不過的日用品,衛生紙牙刷牙膏拖鞋臉盆洗髮精,噢,還有「家裡用的」那種肥皂。她也許永遠也不明白肥皂有多重要。

不等女兒反應,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進入室內,神色自若的疊好棉被,拉開窗簾,掃下書桌上的垃圾,順便把散落一地的雜誌重新堆好。然後走進浴室開始擺放日用品。女兒緊張兮兮地跟在後面,當我看見來自樸實偏鄉的女兒,浴室中竟擺滿城市人用的那種顏色絢爛、形狀怪異的手工肥皂時,立刻明白她在此地究竟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浴室李漂浮著淡淡的古龍水味,想來女兒定然曾刻意刷洗企圖掩蓋,儘管我明白那是男人的氣味,仍暗自慶幸她還懂得善意的欺騙。

「這是甚麼東西?」我佯裝無事地瞪視那些魚缸彩石般亮麗無實的肥皂,一把撈起,將這堆中看不中用的肥皂隨意丟入垃圾桶。我深知:就是這堆肥皂將她誘入罪孽與謊言的淵藪。

「可是那是……」猶豫片刻後,女兒終於決定保持靜默,不去煽動我胸中的怒火。

「這裡一塊肥皂也沒有,台北人都不洗澡嗎?我給你從家裡帶了一些肥皂,既便宜,用得也比較習慣。在台北開銷大,需要甚麼儘管告訴家裡,不要連肥皂都用那種奇奇怪怪的劣等貨。我跟你說啊,我們鄉下人用的這種肥皂才是真的貨真價實,別看它不起眼,比起台北亂七八糟的雜牌可靠多了。聽見沒有?不要在台北跟人家──跟人家亂買肥皂……」

4

回溯在台北租屋求學的歲月,記憶中竟只剩下肥皂的氣味──母親與男人的肥皂。那個母親私闖我台北生活的早晨,兩人的衝突竟只是各自對肥皂的堅持。她絮絮叨叨地對我百般叮囑,企圖藉肥皂大發議論,將我拉回傳統道德囚室,然而當母親的叨唸聲漸漸遠去,我卻走進整理後纖塵不染的浴室,無可自抑的將母親帶來的那一打暗褐色方形水晶肥皂掃入垃圾袋。

不論這座城市多麼隱晦,男女情愛多麼虛浮,我還是保留住最後的信仰──堅持對手工肥皂的虔誠。這些美麗、半透明的肥皂,清洗我青春過量的歡悅和憂傷,賜予我台北僅存的溫柔。

每個在台北的夜晚,我讓肥皂滑過身體每一處曲線,包括終將因寂寞塌陷的山峰和隱匿晦澀青春的潮濕叢林,在五彩繽紛的泡沫中,意識到手裡握著的肥皂越搓越小,像曾奮力捍衛過的脆弱童貞,漸漸化作一團骯髒的泡沫,流入排水孔。

消失的男人並未帶走我年輕的浪漫,反而令我對手工肥皂益加著迷,投入另一場情感角力。

大學時,我靠著做手工肥皂在創意市集裡賺點學雜費,後來,肥皂越做越成功,從假日攤位大排長龍到網路店鋪好評不斷,我決定與尋找贊助,自創品牌,就在那時認識了我的前夫。

前夫是化妝品公司的顧問,耐心傾聽我對女性市場的想法,稱讚我的肥皂充滿潛力,值得一試,並且承諾幫我爭取合作機會。幾天後,他果然邀我列席公司的主管會議,慫恿我向公司決策們表達想法。有了他的引薦,事情變得無比順利,我找來大學同學幫忙,做了情人節特別肥皂,限量陳列在化妝品專櫃,既提高化妝品買氣,也連帶帶起我的名氣。訂單如雪片般飛來,品牌越做越成功。

不久,我和鼎力相助的顧問也開始籌畫婚禮。

他常說:「當年就是被妳做肥皂的巧思和肥皂的香氣給迷惑了。」我聳聳肩,不置可否。結婚後我們仍合作手工肥皂,甚至在我懷孕時,計畫推出「嬰兒與母親」專用肥皂,可惜這項計畫隨著腹中胎兒的離去跟著流產。

失去孩子,我花了半年的時間調養身心,把業務全託給丈夫和員工。平時,我只用店裡剩下的材料做少量肥皂自娛,因為材料有限,作出的肥皂往往奇形怪狀,只能留在家自己用。

那段時間,丈夫越來越晚歸,我做的肥皂也經常不翼而飛,面對我的疑惑,他總是裝傻、否認,或者謊稱把肥皂送給同事試用。最後,我終於查出肥皂與丈夫的去向,快刀斬亂麻,閃電離婚。

在台北,無論情感如何破碎,商業合約仍舊唇齒相依,我們繼續合作了一陣子,他表現得一派灑脫,我卻幾近崩潰:每當攪拌著油脂,便會不由自主想起丈夫肥厚的下巴、肥厚的肚皮、肥厚的臉頰,不知儲存了多麼豐富的油脂,尤其他竟恬不知恥的帶著自己的油脂和我精心調和提煉的油脂,在大台北街頭遍尋無暇的處女地……怎能不教人作嘔?

合約到期後我轉換跑道,在一家小公司過著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用市面上機械處裡的肥皂清洗我一如機械般不再溫熱的身體。直到有一回,公司某部門的課長捧著一包包裝甜美的手工肥皂對我獻殷勤,志得意滿地炫耀自己在創意市集裡的大豐收。

「做肥皂的小姐說這一系列肥皂在製作時摻入玫瑰精油,還有一堆花花草草,多得我記都記不住,使用後幫助睡眠、舒緩壓力,妳不是老抱怨失眠嗎?當作結緣,送給妳!」

難道大台北人海茫茫,我卻一生擺脫不了男人和肥皂嗎?

「才不要!把那東西拿走,我看到就噁心。」

這下換課長蹙眉了:「真奇怪,你還算女人嗎?我認識的女孩子,沒有一個不喜歡手工肥皂……」我相信,男人確實用手工肥皂擄獲不少芳心,

「你就當作是我一點小小的怪癖吧。」我瞪著肥皂,無力地說。

5

我坐在電腦前,苦思這一期《婦女與家庭》雜誌的邀稿內容,思緒飄到早上姊姊打來的電話。

她先用老練的口吻「倚老賣老」一番,說著婚姻與家庭的種種難處,一下批評我不婚心態是古希臘貪欲的「享樂主義」,一下抱怨婚姻真可謂女性牢籠,多羨慕我仍處在自由自在的單身貴族階段。

我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直到她終於切入重點。

「告訴妳,我婆婆最近……」她再度滔滔不絕地說起已婚婦女的焦慮,包括戀子癖、水晶肥皂癖,而我早已習慣:所有在她接受範圍以外的事物全是他人的「怪癖」。

為了打發這段充當垃圾桶的漫長時間,我開始胡亂思亂想:關於肥皂……。

姊姊愛用舶來品,若非進口肥皂,絕對無緣進入她的浴室。我對肥皂的訴求不同,一定得確認它們自始至終完好無裂痕,表面平滑如新鮮奶油。洗久的肥皂難免因使用方式造成中央較薄而脆弱斷裂,我無法忍受必須使用斷裂的肥皂。因此,再昂貴的肥皂一裂,便會落入垃圾桶。

記得小學的時候,班上來了一個轉學生,白皮膚長睫毛大眼睛,體質纖弱聲音嬌嫩,是所有女孩夢寐以求的美的模樣。我因座位的「地利之便」與她成為「最好的朋友」,天天手牽手上課,分享糖果祕密好東西等等所有小孩愛交換的事物。

當時父親在外商公司工作,時常為我和姊姊帶回新鮮的洋玩意兒,其中一樣便是一小塊心型肥皂。現在看來,那塊肥皂極其粗糙,但在過去可是稀世珍寶,自然要帶給好朋友分享。前一天晚上,我把肥皂放進書包,興奮得徹夜難眠,也就是那一晚,我聽見了爸媽的竊竊私語。原來,我的好朋友之所以會轉學,是因為她父親正在「跑路」,逼不得已,才舉家遷移……。

翌日,她看到肥皂的反應一如我預料中的驚喜,我猶豫許久,才又吞吞吐吐告訴她我從爸媽那兒聽來的「真相」,自以為能夠幫助她對自己的處境「恍然大悟」,她卻睜大眼睛,憤憤地瞪著我半晌,忽然迅速的把肥皂折成兩半,冷冷地拋下一句:「再不跟妳好了。」轉身離開。

我望著她的背影哭得傷心欲絕,卻還是把肥皂包好,悄悄收在抽屜。

不久,她又轉學了。那塊肥皂也被我擱置在記憶的角落。

許多年後,我們都不再是小女孩。有一天,我竟從報上得知她開業賣起手工肥皂,甚至嫁給圓胖似嬰兒香皂的化妝品公司顧問。報導裡一再引述她的理念:「肥皂是『肌膚之親』,特別的肥皂能帶給人愉悅的想像。」搭配笑臉迎人的照片,酒窩還在,小時候嬌嫩的神情也在,那句「再不跟妳好了。」猶言在耳。

想到這裡,我拋下電話,不顧姊姊仍在另一頭大聲詰問:「妳覺得這樣正常嗎?我說錯了嗎?」

從儲藏室裡翻出小時候用測驗紙包裹的肥皂,細細端詳。肥皂已褪成淡淡的粉紅,斷裂的愛心放在掌心,似兩隻小巧的耳朵。我忽然想起梵谷割下「充滿噪音的」耳朵的故事,覺得這兩隻耳朵,大概也偷聽了不少小女生的秘密,有些喧騰的紋路。

不出幾個月,我又在報上看到兩人「協議分手」的消息,合約仍有效力。

再過半年,合約到期,她的肥皂生意也停業了。

今天,當我再度拿著電話,耐心聽姊姊抱怨婆家的種種不是時,忽然靈光乍現,在這期的雜誌邀稿中如是寫下:在這世上,有甚麼感情是長久的呢?那些緊挨著肩、緊握著手的親密時光終會消逝,而我們仍陷落在自己的小恨小愛中,用無形的肥皂清洗生命的汙漬,陶醉在自以為是又或者冠冕堂皇的感情潔癖裡,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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