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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耀明出生於苗栗縣獅潭鄉,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國立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所碩士。他的小說作品常融入客家語、文化及歷史,並與民間傳說、習俗編織成一篇篇魔幻寫實風格的鄉野傳奇,因而塑造出屬於自己的文學辨識度,更與伊格言、童偉格等人被視為台灣「新鄉土」(或稱後鄉土文學、台灣新寫實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家。
  2015年11月「台灣文學金典獎」揭曉,吳明益以《單車失竊記》、甘耀明以《邦查女孩》並列獲得圖書類長篇小說金典獎。甘耀明自陳費時五載才完成此書,除了每週兩小時的寫作班授課之外,他都在筆耕《邦查女孩》。評審委員施淑女認為作者對於臺灣的伐木寫得非常好,42萬字的長篇探觸到臺灣各層面的樣貌。「邦查」即為阿美族語「人」的意思,書中以阿美族女孩古阿霞為主角,透過她和客家人帕吉魯的愛情故事,歌詠出70年代臺灣摩里沙卡(即林田山)伐木的壯闊史詩。透過古阿霞的眼,甘耀明讓我們諦見了人對森林與土地的愛戀,而人與人的真情實感,更暈染在每一個章節之中。

(資料改寫自:2016.05.13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94%98%E8%80%80%E6%98%8E

 

 

 

請務必保護好手錶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中旬,古阿霞在學校空教室練唱完,回到山莊時,馬海把報紙丟到門外燒了,放了一堆冥紙助燃。馬海對著從濃霧中走出來的古阿霞問,基督教對翹掉的人如何祝福,然後,對燒死在火裡的報紙,說:「米國卡特,祝你早日主懷安息,阿們。」他強調美國人信這套就用。
  古阿霞知道,昨日廣播放送了此事:美國總統卡特宣布將與臺灣斷交,這訊息給山莊聚會的酒鬼門有了多喝兩口的理由,最後醉倒了,好忘記卡特下步棋是跟中共建交。永遠慢來的報紙值得馬海事後發洩,燒得乾淨,然後穿起髒污的工作服,鑽進地下室的火車進行年度維修。直到下午,仍乒乒乓乓的敲打英國製六噸重蒸汽機關車,走出來的時候,全身黑得不成人形。
  「修好了吧?來杯茶。」古阿霞遞上水。
  「快好了,明天就修好了。」馬海把水喝了,「英國跟美國都是兄弟,難怪這臺英國間諜根本不想被修好。」
  「可是日本人要來了,發電機要修好。」
  「我們跟日本早就斷交了,他們來幹麼?」
  日本觀光客第二天中午來到了,他們是帕吉魯的姑姑──岡本美結子一家六人,即使嚇得走下流籠,還能擠出優雅的笑容,臉色蒼白卻被古阿霞稱讚皮膚好。古阿霞更驚豔的是這家子基因強,面孔從模子倒出來,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種帕吉魯復刻版的感覺。
  岡本美結子穿著樸素的襯衫與長褲,介紹他左邊的是兒子岡本國雄與媳婦岡本美也,還有搶盡光芒的女兒岡本愛子,愛子模仿英國名模崔姬(Twiggy)的俐落短髮,穿傘狀縐褶洋裙,老是拿袋子遮住膝蓋附近。往山莊路上,四個大人對每位陌生人熱情鞠躬,兩個穿長春藤服系的孫子則抱怨無聊,拽著棍子到處打,最後兩人打到對方哭了。
  「菊港山莊非常歡迎會哭的小孩。」馬海用標準的日語說,「哭得越大聲越好,我們有惡魔專吃會哭的人。」
  「騙人。」
  「不相信的人都這樣說,好吧!我帶你們去地下室探險。」
  兩個小孩大喊:「走,忍者是不怕的。」
  小孩不哭了,忙著安撫的大人們終於有機會坐下來交流,用簡單的日語招呼與介紹,不少時間是無言的空著。岡本美結子較素芳姨年長,卻皮膚好,臉頰有著醃漬嫩薑從白飯上拿開後的粉紅,那不是略施薄粉,是北國人特徵,幾個孩子也是。相較之下,素芳姨是山裡滾出來的,膚色偏黑,手指粗繭,成年勞動與登山的成效是底盤較寬,腿部發達,還好她穿了裙子遮住了。
  岡本美結子送上東京的虎屋和菓子,素芳姨回贈山莊的熊牌蘋果膏,並泡了蘋果茶宴客。岡本美結子覺得很棒,副熱帶也能產出蘋果好滋味,多喝兩口,暫且忘了仍處在一路憋尿,不想進門就衝進廁所的含蓄儀態。兩邊沉默居多,也不是黃金時間,也不是生鏽時間,只是有一搭沒一搭聊。
  岡本美結子忽然找到話題,說他們跟著日本旅行團來臺灣玩,團員有不少曾住在官營或私營的花蓮移民村。他們遊太魯閣時,有個婦人決定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位在南方的壽豐鄉豐田村。美結子心想,這跟自己前往摩里沙卡的方向相同,決定租車結伴前去。豐田村的棋盤格局很整齊,神社與日本建築俱在,當地中年人都會講日本話。他們在村裡繞,非常淡靜的地方,狗突然跑出來吠是最驚險的,真想不出有什麼故事。那位中年婦女幾番尋覓,來到一間破頹房子,只有雜草。那位婦女不加思索穿過雜草,來到一堵水泥牆。然後,婦人哭了,趴在那道像是廣島原爆後的殘牆上,說:「我三歲時,媽媽生弟弟難產死去,爸爸悲憤之餘,在建給全家住得更舒服的家的南面未乾水泥牆上,寫下媽媽的名字。爸爸說,以後不論遇到任何困難,都要秉持『臺灣野草魂』的精神活下去,才不會對不起在天上的媽媽。」
  故事振撼人心,尤以「臺灣野草魂」搔到古阿霞,橫跨熱帶與副熱帶的臺灣是雜草的天堂,一陣風,一陣雨,吹得生機遍地跑。古阿霞想起祖母不斷拿來說嘴的「邦查野菜魂」,只要雙手動起來,上蒼就會餵飽你;野菜不只能吃,也能學,人生在世,再怎麼困頓,也要學野菜勇敢的活下去。
  「我們幫她清理了房子,把雜草除光,結果房子看來更破了。」岡本美結子拿出一個袋子,「也得到一個禮物。」
  「龍葵與輪胎苦瓜。」古阿霞毫無猶豫的大喊。
  「這是大自然的禮物啊!是婦女從草堆摘下來的,她說小時候媽媽常帶他們哥哥姊姊去摘,現在想想,記憶是那些點點滴滴的甜美碎時光。」
  古阿霞思忖,那婦女的媽媽或許是邦查人,攫獲「吃草民族」精神。但或許是她們與自然相處久了,懂了野草,得到野菜滋味。古阿霞從岡本美結子手裡接過龍葵與輪胎苦瓜,她說,輪胎苦瓜炒小魚乾最得滋味,龍葵煮湯清爽,說得大家心中清涼萬分。她站起來,先拿到廚房,走過在角落桌子雕刻的帕吉魯。
  「那是劉政光吧!」岡本美結子問。
  「姑姑跟你打招呼了,要不要過來坐?」素芳姨問。
  帕吉魯停下雕刻,微笑搖頭,繼續幹活。遠在角落的他很注意聽姑姑的談話,聽不懂日語,不過希望聽出味道,害他分心的雕壞了青蛙的腿。
  多年來,岡本美結子與素芳姨的信件往返中,她略知帕吉魯的狀況,一個孤單自閉的小男孩終於也成為男人了,改變很多,唯一不變的是對傳統伐木的堅持與熱愛。
  岡本美結子起身,走過去,坐在同桌的帕吉魯對面。帕吉魯沒抬頭,一刀刀刨,一刀刀剃,捲曲的木屑跌在桌面,他雕個不停,好掩飾不知所措。
  岡本美結子從袋子裡拿出精細的木盒子,揭開絨布,露出一支精工(SEIKO)腕錶,把手錶推到帕吉魯桌前。帕吉魯瞥了眼,老錶一支,也只是老點,他繼續幹活,不知道姑姑幹麼這樣死盯著他,令人不安,要不是母親交代要出席,他不想參加這種沒有感情且聚一次便散的家族聚會。
  「這是你爸爸留給你的禮物。」岡本美結子說,「請務必原諒我的怠慢,隔了三十幾年才拿給你。」
  那些滴滴答答落在桌面的木屑停了,帕吉魯抬頭,仔細瞧,幫忙翻譯的素芳姨也睜大眼。這只腕錶很陳舊了,錶殼微略刮花,樸質的琺瑯面盤,時針的針尖是中空菱形的「先菱」。錶帶是有點龜裂的牛皮帶,卻泛著油澤,顯示主人有上油保養。這支錶有點歷史了,功能還不錯,秒針在走。
  「請不要怪母親,是我太任性了,一直把它留在身邊使用。」向來沉默的岡本國雄低頭道歉。
  日本人好禮,道歉不馬虎,帕吉魯也彎身敷衍。他絕對不在意,這手錶拖再久送來他都無所謂。這錶對他來說感情太淡了,像從來沒有看過的父親。可是岡本家族太在意,給了帕吉魯芥蒂與尷尬。
  岡本國雄再次低頭道歉,他說,中學時升學壓力大,他需要掌握時間,擅自拿來用了,坐擁擠的小田急鐵道到東京周邊的城區讀書,得掐準分秒必爭的時間。手錶對他來說,太重要了,他占用太久,甚至有疏忽,在某次下雨時忘了拿下手錶,整個錶殼內面充滿霧霧的水氣就算了,看不到的零件還生鏽,機械一星期後停下來,他這輩子最大的罪愆竟是讓手錶壞了,花了一筆錢修。岡本國雄說到這又低頭道歉,內心愧疚與自責,他又說,從此之後,遇到下雨,他把錶用布包好,放進空便當,這樣手錶就不會有任何閃失了。
  「請不要怪罪哥哥,我也有責任,非常抱歉。」岡本國雄的妹妹岡本愛子也道歉起來。
  「你們很珍惜手錶,應該留著用。」素芳姨說。
  「不是這樣。」岡本美結子說,「二戰後,日本經濟太糟糕了,我們家也沒有太多的經濟來源,大家想要戴手錶,歪腦筋動到了這支錶。」
  「你們一支錶大家輪著戴,我們這邊一顆蘋果切得薄薄的,大家搶吃。」古阿霞加入了話題。
  「那時候,一支好錶的要價太貴了,我高中出社會時,到銀行工作,月薪約一萬元,精工錶要一萬八千元。」岡本愛子說。
  「好貴呀!」
  「所以想起來,那時跟哥哥爭手錶,不是有個可以看時間的依據,是為了輸贏。」
  「那次嚇壞大家了。」岡本美結子說。
  「實在很抱歉,那時候很任性,老是跟哥哥搶手錶,勉強找出的理由是在校的各種考試需要掌握時間。我跟哥哥不同中學,哥哥同意除了錯開的考試期間可以讓我戴手錶,禮拜三也供我戴。可是,這錶盤太大了,戴在手上很礙眼,跟女性手錶差很多。我用白手帕綁在手腕,解決了窘狀,也讓不少同學猜測我是不是遮住割腕的傷痕。」岡本愛子拿起錶,按在腕上,有如雞蛋大的錶盤遮住了纖細的手腕,「很多時候,我隔著手帕聽著裡頭腕錶的機械運轉,掐掐掐,掐掐掐,響不停,有時候晚上失眠拿來聽,別有安眠的效果,聽了就睡。」
  「你占用太多時間了。」岡本國雄說。
  「永遠不嫌多,因為那時候我滿喜歡這支錶的。」岡本愛子說。
  「這才出問題的。」
  「因為用手帕綁住手錶,沒有發現錶帶鬆了,手錶從手帕縫隙掉下來,摔到地上,那時我嚇死了。錶殼摔壞,指針斷掉,手錶停下來了,我足足有幾分鐘蹲在地上哭,捧著它,坐火車回家的路上是整路哭回去。」岡本愛子說得低頭,眼眶一抹潮濕。
  「我們花了一筆錢,才修好,包括那支『先菱』的分針,好不容易找著。」岡本國雄激動說,「不過你放心,這支手錶已修得跟以前一樣好。」
  「真的很抱歉,要不是他們缺錶,絕對不會這樣拿來用。」岡本美結子口氣溫靜,「從此我不允許他們任性,手錶只能放家裡。」
  「還有,請務必幫忙。」岡本國雄說。
  「請一定記得。」岡本愛子說,「手錶持續運轉,不容易壞,也能保持良好的機能。」
  「每天晚上八點幫手錶上發條。」岡本國雄說。
  「怎麼說,晚點或早點都不行嗎?」古阿霞心想,日本人做事一絲不茍,連上發條也要掐好時間不多不少。
  岡本美結子說,也不盡然,當初這支錶託放在家裡時,已經習慣在每天晚上八點上發條,三十年來就成了必然時間。岡本國雄接著說,這支錶的發條能貯藏二十六小時的動力,晚些上發條也沒關係,不過,發條不能全上到死緊,轉七圈半就好,不然發條會扭斷。
  「請收下這支錶吧!」岡本美結子說,「試試看合手嗎?」
  岡本家族三十多年來保管的手錶,終於交付到帕吉魯手中了。帕吉魯沒有拿到寶物的喜悅,是備感壓力。他把手錶從小木盒拿出來,把玩與端詳,刮花的手錶,每個傷痕都刮進岡本家族的心坎。帕吉魯心想,這雖是父親遺物,長年經由別人保管而比自己注入更多的感情。
  迫於大家的關注,帕吉魯只得試試看。他解開錶帶扣,放在手腕,大手錶確實復古又顯眼,有點難活動。岡本美結子伸過手來,幫他扣上錶帶,讚美這支錶很適合他。帕吉魯笑了笑,彎著手腕,試試錶帶,長久來沒戴過而失去韌性的牛皮帶忽然斷裂,手錶硬生生落下,掉落桌面,發出聲響。
  岡本家族嚇一跳,岡本美結子捏著拳,岡本愛子瞪眼,岡本國雄起身去接卻錶卻慢了一步。古阿霞趕緊拿起來看,鬆口氣說:「它還在動,還好好的。」
  「還好,沒摔壞,下次小心點。」岡本美結子說。
  「今後,請務必好好保管手錶,拜託了。」岡本國雄低頭說。
  「拜託了。」岡本愛子也低頭。

  素芳姨原本規劃帶岡本家族上七彩湖逛,岡本美結子卻有點鬧頭疼,要嘛可能是舟車勞頓,要嘛是高山症。素芳姨認為再往上爬,頭疼加劇,只能在村子閒逛。
  霧氣如暮,一陣陣的捲過山崗,碰碰車順著軌道從高山的霧色中瞠著大燈下來,彎來彎去,大燈有如磷光閃逝。起霧的山巒縹渺,怎麼看都是朦朧美,岡本美結子走在往校園的路上,念起了川端康成的名著《伊豆的舞孃》開頭,「山路變得迂迴曲折,快要直抵天城山的山頂了,這麼想的時候,雨腳把密匝匝的杉林染朦了,以驚人的速度從山腳下向我追來。」她吟哦順暢,聲調巧潤,摩里沙卡的山令她想起了經典小說,不過這裡湧來的霧氣不是追人跑,是追著山跑。
  「唐詩講過,人在山中,濃雲也在山中,兩者相逢最後是人搞丟自己。」素芳姨也應和了賈島的「雲深不知處」名詩,原文要翻譯起日文便沒味了,乾脆自行發揮,還挺能符合。
  「雲太濃,不說霧很濃,隱藏了山很高的意思,很有哲學。」
  「聽你說起來,這裡的山,很哲學了。」
  「晚霞(夕焼け)小姐,看過山口百惠演的《伊豆的舞孃》嗎?」岡本美結子會如此問,是剛剛古阿霞在山莊獻唱了鳳飛飛〈雨過天晴〉,這首翻唱自山口百惠的〈夢先案內人〉。
  古阿霞耳根紅起來了。一來,她介紹自己時說的日文名字,是臨時起意找素芳姨取,被人小姐長、小姐短的稱呼,走路得內八小碎步,不像平日隨興去挑水模樣。二來,她在山莊獻唱,是要參加五燈獎,找外人多的機會練膽,她不是蟋蟀,嗓子得常常癢得要舌頭去刷。
  岡本美結子說《伊豆的舞孃》有五個電影版本,美空雲雀演的是老靈魂的少年版;一九六四年上映的版本,吉永小百合演得清淡又無憂無慮,洋溢二次大戰後追求的光明感;一九七四年版本,山口百惠的面孔太夢幻了,卻真實呈現了卑微階級的少女即使受到騷擾與歧視,絕不讓自己掉進幽谷,永遠往上爬的包容本質。岡本美結子說,要是《伊豆的舞孃》每十年改拍一次,能用不同手法,呈現少男少女在潔白無垢的懵懂愛情中的遭逢際遇。不過,現在想起來啊!山口百惠的版本最值得回味,「所以,我才問妳聽過山口百惠嗎?和她唱的〈夢先案內人〉,這裡的一切都會讓我想起《伊豆的舞孃》的天城山,千迴百轉的山路,無盡的杉樹,無盡的淒雨與迷霧。」
  「我沒有聽過日文原版,我會唱這首歌,是要去五燈獎比賽,才會選人多的場合練唱。」古阿霞說。
  「原來是要去參加類似日本『明星誕生(スター誕生)』的節目,好厲害。妳的歌喉柔順,非常好聽。」岡本美結子停頓一下,若有所思,又說:「如果能掌握顫音技巧,會更迷人。」
  「顫音?」
  「抱歉,請原諒我這麼直接說。我有位朋友是寶塚歌劇團的少女成員,後來結婚,照規定得離開劇團,她在東京開了酒吧,順便教唱歌曲。我跟她學習過一段時間,也知道一些歌唱技巧。」
  古阿霞聽了很高興,總算遇到請益對象。她練歌是從廣播學來的,喜愛的歌曲多聽幾回便熟,或用卡式錄音帶錄下歌曲反覆聽到熟。錄音關鍵不好掌握,前奏常錄下主持人的聲音,結尾會切到靠得住(Kotex)背黏式衛生棉、三支雨傘標感冒藥廣告,為了節省,一個卡式錄音帶能重複錄到正反面的聲音糊了。古阿霞唱歌靠天賦,從來沒有人指導,她渴望能有人點撥,哪怕是小技巧也行。
  岡本美結子不吝教導顫音的技巧,她說顫音像是錦鯉擺動的尾鰭,勾動了水潑,自然的搖曳迷人。她又說,古阿霞已有此手法,但可以更提升,技巧是如何在氣息、丹田與喉嚨間產生歌韻的波動感。岡本美結子並且比較風靡亞洲的鄧麗君大開大闔的顫音,與日式顫音在一段直音奔唱後轉為起伏曼妙的差異。各有特色,全憑自己拿捏。古阿霞得到指點,樂得很,臉上浮滿了少女的喜悅,直叫岡本美結子想起了山口百惠在《伊豆的舞孃》中的暖陽笑容。
  素芳姨在教導的空檔,問:「山口百惠唱的〈夢先案內人〉,是什麼意思?」
  「夢境引路者,意思是:引領自己進入夢境的那個人。講白點就是戀人的意思。」
  「講得很含蓄,太美了,這是霧中觀花。」古阿霞吐舌頭。
  幾個人走在山中小學,濃霧迷漫,廊下的燈暈著,學生的讀書生迴盪。遠處的木造鞦韆上有著火冠戴菊鳥的叫聲;操場邊的銀杏迎霧,轉黃樹葉吐露孤寂的心情。岡本美結子驚訝這座小學是憑藉一個女孩之力,敗部復活了,然後,她撐傘走進滴水的銀杏樹下,撫摸這株日文漢字稱為「公孫樹」的樹紋,回望霧中學校,心中有事,久久不語,直到霧中傳來尖銳的汽笛聲。
  「不會是蒸汽火車吧?」
  「山莊的大怪獸醒了,我想兩位小孫子一定很喜歡牠,才多拉幾下。」素芳姨說。
  「聽起來像是儒艮的歡樂聲。」
  岡本美結子的兩位孫子非常眷戀地下室的大怪獸,晚睡熄火前,又拉了幾下汽笛,吵得大家耳膜疼。隔天,兩天一早吵著要去地下室生火。馬海說機關車白天睡覺,晚上才生火供電,不過為了送客,他可以破例幹活,好慶祝日本客人今天可以離開了。
  因為這幾天來,菊港山莊歡迎日本遠客,全體呈備戰狀態:餐桌禮儀上,筷子不能放在碗上,不能拿來指點菜色給客人,不能倒過來當公筷夾菜給客人。服務生的臉頰掛著被膠水黏壞似的僵硬笑容,永遠低頭說是、對不起與謝謝,後退幾步後再轉身離開。馬海認為這把大家搞得快死了,現在要送走客人,他什麼事都願意做,生火算什麼。
  素芳姨送他們到流籠發著臺,閒話幾句,又挽留了幾分鐘,捉摸得出此身過了這隘口便不再相見。淡泊的冬陽下,低海拔霧氣追隨將入站的流籠升上來。岡本美結子想說的、又還沒說的,都不說了,只顧淡淡的笑。流籠著地了,這時她預謀似的從袋子裡拿出了牛皮信封,塞進素芳姨手裡。
  素芳姨愣了,摸出信封放了疊錢,哪有道理收人重禮的,連忙說:「妳搞錯了,我不能收,妳沒做錯什麼。」
  「這也不能怪妳,卻讓妳這些年辛苦了。」
  「妳別這樣,這些年大家都過得不好,妳這樣讓我……」素芳姨把眼眶說紅了,「我難過了起來。」
  「我也是。」岡本美結子緊握素芳姨的手,說:「凡事都過去了,有空寫信過來就好了。」
  「可是我不能這樣收下東西。」
  「這是伊藤典裕留下的錢,給妳登山用,我知道妳缺經費,就收下吧!」岡本美結子把錢推出去。
  這是三天來首次提到伊藤典裕這名字,兩人費勁的沉默、凝視與執手,讓好多心事在這時打住了,剩下的轉頭後踏實的活下去。雲霧終於潑來了,安安靜靜的,又潑剌剌的窮盡變化,以水墨枯荷皴的筆法塗過了兩人,塗過山村,塗過一切白茫茫,能知與不能知的都糊了,把什麼人情世故也寫進了留白。
  帕吉魯佇在遠方,不愛這樣女人來女人去的道別,他愛男人式的,和兩個日本小客人玩起殺刀。這幾天他教了他們如何廝殺。後生可畏,他們融入日本劍道後回敬,捉起竹棒和帕吉魯比畫,殺聲很大,邊殺邊退到了流籠,其他人陸續上了流籠了,兩人還是和帕吉魯殺得火熱。
  不知怎麼的,帕吉魯的口袋被竹棒擊出金屬聲,他摸出了手錶查看有沒有損壞,兩天來,他應付每晚八點的上發條,搞得緊張兮兮,只好隨身攜帶。
  兩個日本小兄弟看到那支錶,大吼大叫,猛烈攻擊帕吉魯,還撲上來搶。帕吉魯用手擋下,猛往後退,搞不清楚這兩人的火藥怎麼點燃了。
  「你偷走了我爺爺的手錶。」小客人大喊。
  「小偷,他偷走爺爺的心臟,快幫忙搶回來。」另一個小客人回頭喊,「爸爸過來幫忙。」
  岡本國雄過來幫忙,奪下棍子,折斷,把大兒子抱在懷中就走。大兒子踢著腳,大喊有小偷,有小偷。岡本美結子也過來拉走另一個小孫子,爆發衝突。笠木附近的人都放下工作,看著亂成一團的日本觀光客。帕吉魯不退了,額角滲著血絲,手中緊緊握著那支老古董精工錶,他懂了。
  送行的古阿霞看出來了,徒增淡淡哀傷,這不是臺灣劉家與日本岡本家族的晤面,是一個伊藤家族的見面。早在登中央山脈時,布魯瓦已告訴古阿霞,當年他擔任伊藤典裕的腳夫時之所以發現他匆匆下山,是他愛上不該愛的劉素芳,他有家室的。古阿霞事後向山下哨口的警察查證,岡本美結子登記入山的本名是伊藤美結子,多年來,素芳姨通信聯絡的人不是伊藤典裕的妹妹,是妻子。到最後這件事也瞞不了,素芳姨不說破,伊藤典裕的妻子也不點破,人生不就圖了來日見面的點頭情誼。
  流籠發動了,再幾公尺便要經過高聳的笠木架,「脫笠」騰空,向流霧發白的萬里溪河谷滑去。帕吉魯跑了去,跳上流籠,爬到側邊窗口,把那支伊藤家族三十幾年來孜孜矻矻維護與呵護的手錶,塞進日本小客人的口袋,並在最後一刻跳回地面,目送擁擠的流籠充滿尖叫與喜悅。兩個小兄弟歡呼:岡本國雄與岡本愛子兩兄妹,不,應該是伊藤國雄與伊藤愛子,兩人心懷激動,一股透骨的香潤竄上心頭,這支陪伴他們成長的手錶,不只是錶,代表了二戰時失蹤在馬來西亞叢林的父親的不止心跳,終於回來了。
  帕吉魯不需要錶,森林是錶,指針是影子,大地以自己的方式報時呢!(節選自卷七頁505-516)

 

 

教學小建議:
1.象徵是小說重要的寫作手法,成功的象徵能增加作品的深度與廣度。請在閱讀上述節選文本後,說明山口百惠的歌詞,具有什麼樣的象徵意義?


2.閱讀完一本小說,是否意謂著人物都將在讀者的心中退場?《邦查女孩》中的男女主角因情感生變而分開,未料男主角其後便死於花蓮的大地震中。當時在臺北的女主角仍懵然未知,未知男主角彌留前,在心中為她傾訴了千言萬語,可惜女主角再也無法聽到那最真、最美的心語。請你假設自己是帕吉魯或古阿霞,如果人生有機會重新譜曲,你最想告訴對方什麼話?

 

 

教學文章由北一女中 蔡永強老師提供

 

老師評語
  我曾蟄居花蓮三年,自以為對那青山碧海有小小的熟稔,喜愛文史的我,知曉玉里舊名璞石閣,卻誤以為其古名是來自縹緲山巒中所產的大理石。直至甘耀明的小說撞入眼簾,我差點羞愧地將頭埋入土裡,原來那是邦查語「迷霧世界」的意思。在人生轉彎處,我們總以為自己看透了前方是一條明晰清楚的道途,然而甘耀明的小說卻讓我們頓悟:我們和玉里榮民醫院所收容的精神病患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很多時候,我們何嘗不也是困在人生的迷霧中呢?
  跟著帕吉魯--這個日本科學家伊藤與客家女孩素芳私生的男人,美國黑大兵與阿美女孩私生的古阿霞,來到了70年代的伐木山村摩里沙卡。古阿霞想為每日乘坐危險流籠就學的孩童,恢復山村頹圮的廢校,五十萬的經費,促成了帕吉魯和古阿霞魔幻寫實的旅程,道路因募款而向前方展開。
  這是一本好看的書:一個男人、一位女子、一條忠心的狗,走過天主教的海星中學,踏過慈濟草創的精舍,踩在古木森森的咒讖森林。不說話的亞斯伯格症男人懂得每一棵樹的呢喃,愛歌唱的邦查女人了悟每一顆心的苦樂,而耿耿赤心的黃狗,在樹與心間奔竄,奔竄在他與她所深愛的森林與土地。
  藉著甘耀明的文字,讀者彷彿在慈悲喜捨中活過了一回,那人、那山、那浪濤,其實正是你我心中最原始的天籟,是悠長邈遠而無垢的一聲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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