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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尚未讀過紅樓夢的朋友,可以造訪下面網址中的紅樓夢教學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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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從選單四:「教學研究討論」去認識紅樓人物和紅樓韻文:

          

                    http://cls.hs.yzu.edu.tw/HLM/home.htm   

 

        

 

 

    紅樓夢中的柳湘蓮:

    浮世畸零人

 

柳湘蓮與我的因緣際會

   

第一次看《紅樓夢》,是在小學三年級,看作家吳淡如新譯的普及版(遣辭用字較簡,文字密度較小,內容經過修飾的)。那時年幼無知,見俊秀瀟灑、武功高强的「柳二郎」把好色惡霸薛蟠打了個落花流水,往往拍手大叫痛快;過了幾年,正當清愁滿懷的青春期,便常爲他一劍削髮的俠氣所感動;如今更長了些,喜歡這個角色的程度未減,卻漸從憧憬崇拜的角度,轉而為慨歎,甚至憐憫。以下,將從性格與角色地位的角度,探討柳湘蓮這個人在《紅樓夢》中的意義。

 

柳湘蓮的身分、背景與事蹟

   

柳湘蓮,是賴大家的近派親戚。關於他,曹雪芹的簡介是「原是世家子弟,讀書不成,父母早喪,素性爽俠,不拘細事,酷好耍槍舞劍,賭博吃酒,以至眠花宿柳,吹笛彈箏,無所不為」,彷彿勾勒出他風流瀟灑的俠客形象;由於他年紀輕、長相俊,又愛串些「生旦風月戲文」,使得「呆霸王」薛蟠、賈珍賈璉等遊手好閒之徒誤認他為風月子弟,巴不得和他親近親近,尤其薛蟠更是好色已極的想要和他發生關係,卻被打到「開了果子舖」﹙比喻打得青紫紅種﹚、「衣衫零碎,面目腫破,沒頭沒臉,遍身內外,滾的似個泥豬一般」。後來在平安州界,薛蟠的貨物被劫,竟遇上柳湘蓮救了他一命,兩人還結了「生死弟兄」;此時又遇上賈璉急著幫尤三姊訂親事,柳湘蓮便以祖傳的鴛鴦劍為信物定了下來,但一日他從賈寶玉處知道了尤氏姊妹為「淫奔無恥之流」,遂要毀婚,剛烈堅貞的尤三姐於是絕情地以雌劍自刎,柳湘蓮也勘破紅塵,出家去也!

 

柳湘蓮的性格透視鏡——

      

俠客氣質?

   

前頭說過,柳湘蓮的出場可說是瀟灑不凡,惡整薛蟠一頓更是大快人心,英雄形象在一般讀者心中屹立不搖;但若細細分解《紅樓夢》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調情遭苦打」的文字,似乎可以發現這位英雄還挺窩囊的!

    首先,湘蓮裝笑臉、陪喝酒、色誘薛蟠,完全使用老鼠戲病貓的法子,一點江湖正派俠客的行事作風也無;將他騙出去後加以拳打腳踢,卻又不是用正經修理惡棍、替天行道的方法,而是「知道他是個笨家,不慣捱打,只使了三分氣力」,戲謔式的玩弄薛蟠一番(而且捱打之人比小孩子還經不起,則打人者更顯不出英雄來);打得「登時便開了果子鋪」,這句話的語氣就好像在看笑話一般;接著搧耳光用「拍了幾下」,踢勾用「腳尖點了兩點」,擊拳用「擂了幾下」,這些動詞毫無俠客的剛硬之氣;最後還「懼禍走他鄉」,仍舊屈服於薛家的權勢之下。如此看來,柳湘蓮只能算血氣方剛,因被薛蟠誤認作優伶,令他蒙恥而憤怒,下手痛懲這個無恥之徒,尚稱不上主持正義的英雄俠客!

       

自命清高以致於反反覆覆?

 

有些人批評柳湘蓮沽名釣譽,一會兒很英勇的打了薛大惡棍一頓,好像不屑與這種財大氣粗之人為伍,一會兒卻又膚淺的只因救了薛蟠一命,而和他結為兄弟(若是金庸筆下的大俠,定是救了人就走);又裝作一付豪邁不羈的樣子,先隨隨便便答應了尤三姐的婚事,後又嫌人家不乾淨而推辭,大傷一個孤傲女子的感情和臉面,害了一個清白人的性命。

他真的是個自命清高,以致於做事前後矛盾的爛人嗎?

我們不妨寬容些來看,柳湘蓮是個在世井中混大的野孩子,所以他不管禮教、我行我素,但本質是善良的(從他自掏腰包爲秦鐘修墳可看得出來);或許是因父母早喪又讀書不成,加上漂泊無依的生活,讓他養成這麼一個「流水落花」之性——走到哪是哪、遇見誰是誰,消極的個性讓他放棄選擇(況且環境也由不得他選擇,《紅樓夢》中這麼大一個亂世,有飯得以保命就不錯了,還選什麼呢),於是他只能接受眼前的一切(例如和薛蟠、賈璉結交),用痛痛快快享受人生的方式(例如眠花宿柳、串串自己愛的戲、甚至痛打薛蟠這個大惡棍以宣洩他對這個亂世的無奈和鄙夷),來麻痺內心最深沉的悲哀——一種世上無知音的悲哀,和只能渾渾噩噩過日子的不甘願。

然而,他終究是不甘於平淡的,他偶而也會沉緬於自己的理想——行俠仗義、清白高尚——所以,他不記前嫌,救了一直對他不懷好意的薛蟠;他知道豪門貴族都不乾淨,所以要拿出自己活在亂世的最後一點堅持,不和尤三姐成婚。

但他仍當不成清白的俠客,因為他得活下去。

因為他得活下去,所以他必須和薛蟠、賈璉這些人套交情,以免遭受權勢的欺壓;因為他得活下去,所以他得在打完薛蟠後,看似很無骨氣地畏罪潛逃,其實也只是種在亂世中求苟活的表現——一直到三姐的死讓他決心脫離紅塵為止(此點在下一節會詳加敘述)。

所以,我選擇用憐憫的角度來看柳湘蓮這個不得志的少年——他的反反覆覆,似乎是他在現實與理想間的掙扎吧。

 

愛情草包?

 

曾看過一篇論尤三姐的紅學文章,作者說曹雪芹寫柳湘蓮,是為了襯托尤三姐的堅貞剛烈;他還說湘蓮是個愛情大草包,根本配不上三姐。

前者我覺得說的不錯,後者我卻以為有失厚道(不過,也許也是因為我喜愛湘蓮這個角色吧!)

    我以為,三姐的死,是對湘蓮的靈魂救贖。也許我這樣解讀太浪漫了點,不過,且讓我試試。

    首先要澄清的是,根本沒有證據證明湘蓮是個愛情草包,《紅樓夢》中根本沒有機會讓柳湘蓮好好談場戀愛(尤三姐一見面就自刎,柳湘蓮連和她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像湘蓮這樣需要心靈伴侶的人,定極為專情,且他那出世的個性也和不媚俗的三姐十分契合,若三姐未死,該是一對多好的鴛鴦夫妻啊!

    但曹雪芹的命運之手硬生生的將兩人拆散,三姐以鮮血控訴賈家的惡行,湘蓮更勘破世情,當了和尚。

    為什麼一個美少年會選擇從紅塵中消失?

    從表面看,似乎是因為他見尤三姐自刎,一個「芳靈蕙性」的女子因他而死,他在傷心之餘感到世事茫茫,對愛情心灰意冷,遂「將萬根煩惱絲一揮而盡」,從此遁入空門,不再動凡心。

    這樣的說法似乎很符合曹雪芹「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慨歎,卻稍嫌粗略,也貶低了柳湘蓮這個角色的獨立精神。脂硯齋評語說得好:「湘蓮萬根皆削是無情,乃是至情。」所謂至情便是我所說的靈魂救贖、精神昇華。在《紅樓夢》第六十六回「情小妹恥情歸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門」中,柳湘蓮間接害死了尤三姐,賈璉在尤二姐的勸說下要放他走,他卻不快走,反而遲遲不動,「泣道:『我並不知是這等剛烈贒妻,可敬,可敬。』」還「扶屍大哭一場。等買了棺木,眼見入殮,又俯棺大哭一場,方告辭而去。」要是平常人發生這種事,不是嚇得目瞪口呆,就是懊悔自責地啜泣;然而柳湘蓮並不止於懊悔自責,還說尤三姐剛烈可敬,可見他已察覺到失去了一個與他同樣希望脫離這個骯髒亂世、心中仍保有一片淨土的紅粉知己;他內心那份深沉的悲傷(前面所說的世上無知音的悲哀,和只能渾渾噩噩過日子的不甘願)、對這個壓迫他的環境的不滿,都因為三姐的死爆裂開來,讓他大哭不能自抑——而這就是脂硯齋所謂的至情。

哭完後,他「出門無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那些存在已久的現實與理想間的掙扎,在情緒冷卻後開始發酵;我們可推斷他當時已逐漸想要放棄現實,所以開始出現幻覺(曹雪芹形容它「似夢非夢」,其實有一部分就是湘蓮自己心境的反射),以為薛家的小廝要帶他到新房之中,卻見尤三姐的魂魄向他表明要去太虛幻境——一個清靜無擾的太平之地,這不啻是對湘蓮的一種吸引;加上三姐說自己已「恥情而覺」——她說的是愛情,但對心神動盪的湘蓮而言,更會擴展到遁世的心理層面。我們可以說,他心中長存已久的清白出世之念頭,在尤三姐之死的催化下,一面倒地蓋過了現實,他「警覺」無情無欲才是活在亂世中的最好方法;且跏腿道士又如醍醐灌頂般說了句「連我也不知道此係何方,我係何人,不過暫來歇足而已」,在在加深他從小(別忘了,他父母早喪)那份無依的、漂泊的、「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的感慨;一切又一切的警醒使他「冷然如寒冰侵骨」,終於走上一條他理想中乾乾淨淨的道路,救贖了他在亂世中掙扎的靈魂——同時昇華了這個角色的悲劇精神。

 

柳湘蓮在小說結構中的意義

 

     「冷二郎」的作用

 

《紅樓夢》中有數次說柳湘蓮是個「冷面冷心」的人,但從前文的分析便可知道,他其實是個本性善良、懷有滿腔清高理想、對知己式的愛情充滿嚮往的少年;曹雪芹也在第六十六回目「一冷入空門」暗示他本不冷心,而是在受盡環境煎熬後才走上清心寡慾的冷路。

那為什麼曹雪芹要故意這樣寫呢?

同樣地,我們可從前文中知道,柳湘蓮之所以作出一付對世情冷漠的模樣,是他對這個亂世的反動。這個「冷」字是他封閉個性的寫照。

但我以為不僅止於如此,「冷二郎」這個別號還有映襯別的角色的作用(不然為什麼曹雪芹在第四十七回與第六十六回都不用他的本名?)

第四十六回的內容是「鴛鴦女誓絕鴛鴦偶」,緊接著四十七回的「呆霸王調情遭苦打,冷郎君懼禍走他鄉」,上有鴛鴦的烈女熱血,下接湘蓮對世情無奈的反動,一熱一冷、一明一暗,相得益彰,鴛鴦和湘蓮的共通點——不願隨波逐流的心境——就更加明顯了(但鴛鴦較乾脆決斷,湘蓮則因身世際遇而有較多的無可奈何。)

對尤三姐這麼一個轟轟烈烈的角色而言,「冷」字也加深了她的悲劇性。試想,讓一個癡情女兒等待一個冷面冷心之人的愛,有多麼困難?已染上多少淒艷的顏色?湘蓮又恰在這時為了自身清白而執意退婚,在三姐看來,他是一個多麼狠心的男人!於是三姐剛烈的個性表露無疑——好!你嫌我不清不白,我便以死表貞烈!——她絕情地以雌劍了斷塵緣,芳魂還對湘蓮道:「來去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誤被情惑,今既恥情而覺,與君了無干涉。」可說是她堅硬性格的最高展現,難怪脂硯齋有評︰「三姐項上一橫是絕情,乃是正情。」——而這一切皆源於湘蓮的「冷面冷心」!

或許,「冷」一字還有襯托、甚至諷刺薛寶釵的現實、功利性格之作用。在第六十七回中,薛蟠、薛姨媽爲柳湘蓮難過不已,寶釵卻「並不在意」,說這場悲劇是「前生命定」、「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說,也只好由他罷了」,急著要薛蟠處理商務之事。雖說這樣本無錯,但未免太無同情心!可見她只為自己盤算打量,聽聞如此慘劇也不震動(好歹嘆個氣嘛!)——到底「冷面冷心」的是湘蓮還是她,實在難說!

一個名稱,便展現多方意義(當然,如果不是我想太多的話),《紅樓夢》真是一字千金啊!

 

賈寶玉的警鐘

 

柳湘蓮並不是《紅樓夢》中的第一個和尚,卻是第一個因情勘破紅塵的和尚;賈寶玉在曹雪芹與高鶚的細寫下,若有似無地跟上了他的腳步,懷著對亂世的失望隱逸遠走。

湘蓮和寶玉的關係並不淺,第四十七回中兩人談修秦鐘之墳,寶玉抱怨深處富貴之家,行動受限不自由,湘蓮安慰道︰「這個事也用不著你操心,外頭有我,你只心裡有了就是。」還頗有幾分肝膽相照之意味;他又說要遠行,寶玉急忙囑咐他「先告訴我一聲,千萬別悄悄的去了」,更「說著便滴下淚來」,確是情真意摯,足見二人有幾分心念相通。雖然曹雪芹並未寫明,但照這樣推測,湘蓮出家定使寶玉有所感慨,心中醞釀的痛楚(亡可卿之嘆、死金釧之悔、病晴雯之惜,乃至情牽黛玉之愁……)更多,對世事蒼茫的的領悟更深,爲日後「卻紅塵」埋下了伏筆。

廣些來看,湘蓮的名言「你們東府裏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不但一語道盡曹雪芹一直極力描寫的豪門的骯髒腐敗,更讓讀者首次明明白白地「驚心動魄」一番(以往大都借事暗描或隱於詩詞歌賦,這話是最一針見血的);連寶玉都「紅了臉」,這「紅」除了生氣之外,恐怕更多是讓人戳破面具的羞慚。因此我以為,湘蓮的話、湘蓮的事、湘蓮的血淚,不僅僅是賈寶玉悲劇的暗示,更是整部書的暮鼓晨鐘。

 

結語——浮世畸零人

 

秉持著對《紅樓夢》的熱情與對柳湘蓮這個角色的喜愛,我「膽大妄為」地臆測了一番,且讓我再對他下個結語︰柳湘蓮是個「浮世畸零人」。

所謂「畸」,是指性格長久扭曲,乃為湘蓮在現實和理想間的拉扯,也代表一個至情靈魂的掙扎;所謂「零」,是指漂泊遊蕩、無所依靠,乃為湘蓮一生風雨際遇的寫照,也是他精神追求的結局——依舊「萍踪浪跡」,但已無欲無求……

 

《紅樓夢》的結尾是「滿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淚」;我不敢拿自己「不知所云」的論斷來作結,就以唐朝詩人李商隱〈錦瑟〉的名句來代言吧︰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老師評語

 

《紅樓夢》、《三國演義》等古典小說經典之作,在北一女中的國文教學中,一向著力甚深。在此選錄了一篇在綠園文粹:《故事的我和我的故事》裡,有關紅樓人物柳湘蓮的創意評論:浮世畸零人,以分享青青子衿的閱讀成長與思辨歷程

 

這是一篇很「柳湘蓮式」的小論文。作者在成長的過程中,穿梭於各種紅樓版本與人物典型之中,並試著用時下網路互動的輕鬆筆調,來探索生命的主題。孟屏的表達方式迥異於學院評論式的理路架構,卻能藉著小問題來揭出大主題;在同情與共感中,也不難看出她對紅樓用情之專,與獨立思考的深度

 

  透過細密的語句解讀,原本形同陌路的《紅樓》角色,會因為置身其中,而使書中人物成為與自我共舞的知交;而透過遠距的理性觀照,在知人論世的過程中,書中重重摺疊的秘碼,會呈現柳暗花明的豁然。由深入解讀到客觀評論,其困難即在冰霜與火焰的互涉,魅力卻也在於熱情與冷眼的激盪與淬煉。願有情的你、我、他,一同捕捉瞬間的光影,珍重相會時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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