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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書房/錦貂裘生改盡漢家妝

內容

──談張高評《王昭君形象之轉化與創新》

班固《漢書》不言昭君美麗,亦不言心懷悲怨。但人們卻認為她一定幽怨,一定美麗……

王昭君故事的發展依循著民族故事的軌跡


 
《王昭君形象之轉化與創新》書影。
(圖/里仁書局提供)
王昭君被公認是歷史上的大美人,她「錦貂裘生改盡漢家妝」,懷抱琵琶,幽幽怨怨的遠嫁匈奴,一曲〈昭君怨〉,令人不覺心懷惻惻;一齣《漢明妃》,更令人引發不少同情。而其實王昭君不一定美麗,王昭君一嫁再嫁不一定悲怨,她之所以成為今天的民間造型,歷千百年而猶然膾炙人口,乃因為「王昭君故事」的發展是依循著民族故事的軌跡,終於廣遠的流播民間。

「民族故事」這一詞是我所創,簡要而言,凡能夠傳達一個民族所具有的共同思想、情感、意識、文化,而其流播空間遍全國、時間逾千年的民間故事,就是民族故事。在眾多民間故事中,牛郎織女、孟姜女、梁祝、白蛇、西施、王昭君、楊妃、關公與包公這九個故事,源遠流長,內容豐富,尤富有深廣的民族文化意義,因此最具代表性。

若論「民族故事」的形成,不外乎有個根源,由此而生枝長葉而蔚成大樹,這就是「基型」、「發展」、「成熟」的三個過程。

民族故事的孳乳展延

「民族故事」的基型,大抵都非常的「簡陋」,如果拿來和成熟的「典型」相比,那麼其間的差別,往往不止十萬八千里,甚至於會使人覺得彼此之間似乎沒有什麼關係。可是如果再仔細考察,則「基型」之中,都含藏著易於聯想的「基因」,這種「基因」,經由人們的「觸發」,便會孳乳,由是再「緣飾」、再「附會」,便會更滋長、更蔓延。所以民族故事的孳乳展延,有如一滴淚到後來滾成一個大雪球一樣,居然「驚天動地」;有如星星之火逐漸燎遍草原一般,畢竟「光耀寰宇」。而我們若考察其孳乳展延的因素,則大抵有兩個來源和四條線索。兩個來源是:文人學士的賦詠和議論,庶民百姓的說唱和誇飾;四條線索是:民族的共同性、時代的意識、地方的色彩、文學間的感染與合流。

簡說如下:

先說兩個來源,第一,文人的賦詠議論:當然見諸他們的作品,高文如經史,下俚如詞曲,都是他們的「工具」。他們往往具有「權威性」,擅長作「坐實」的功夫。第二,庶民的說唱誇飾:一般百姓讀書無幾,他們的知識多半口耳相傳,往往得諸娛樂性的俚歌俗曲和說唱戲劇。而這些「俗文學」的作者,他們對於故事的「基型」,觸發聯想的能力是更豐富的,附會誇飾的本事是更自由的。文人喜歡對歷史故事「加料添椒」,庶民則喜歡對傳說故事「畫手裝腳」。

次說四條線索。這四條線索,可以說是文人賦詠議論或庶民說唱誇飾時,對於民族故事的孳乳展延,無形中所採取的四種方法。

第一,民族的共同性。共同性的內容是包括民族意識、民族思想和民族情感。這是使得故事能更豐富、更多彩多姿,流傳更久、更遠的基本因素,也就是說它真正可以「囊括」人們的整個心靈。

第二,時代的意識。任何一個時代,或由於國勢興衰強弱,或由於學術衝激變遷,都自然地會形成一種時代意識,這種時代意識也很自然而容易地感染了發展中的民族故事。

第三,地域色彩。中國幅員遼闊,古代交通不便,自然因山川風俗而形成地方性色彩。民間故事到處傳布,流至一地,也自然會多少加入該地的特色。

第四,文學間的感染與合流。對於民族故事的歌詠或描述,有些彼此之間本來是不相干的,但由於蛛絲馬跡的類似,便可以連類相及,逐漸感染而終致合流。

形象發展,愈往後愈貞節

大抵說來,觸發、聯想、附會,是其發展的原動力,而民族意識、民族思想和民族情感是其主要內容。如果以此來觀察王昭君故事的發展歷程,那麼《漢書‧元帝紀》和〈匈奴傳〉是它的「基型」,由此可知元帝竟寧元年(33B.C.)王昭君奉帝命嫁來朝之匈奴呼韓邪單于,號寧胡閼氏,生一子名伊屠智牙師,子復株絫若鞮單于繼立,復妻王昭君,生二女,為須卜居次、當于居次。顏師古註謂「居次」猶言「公主」,「須卜」與「當于」為所嫁夫姓。王昭君之名作「檣」或作「牆」,其身分或謂「待詔掖庭」,或謂「後宮良家子」。班固《漢書》不言昭君美麗,亦不言心懷悲怨。但人們卻認為她一定幽怨,一定美麗。說她悲怨的,始於西晉石崇(249-300)〈王明君辭並序〉;說她美麗的,以東晉孔衍(268-320)《琴操‧怨曠思惟歌》為先。其後東晉葛洪(250?-330?)《西京雜記》又有畫工圖形「貌為後宮第一」之說,劉宋范曄(398-445)《後漢書‧南匈奴傳》更明白記載:「昭君豐容靚飾,光明漢宮,顧景裴回,竦動左右。帝見大驚。」至此誰敢再懷疑王昭君是千古一大美人!唐代以後,王昭君形象的發展有兩方面,其一她越往後越貞節;其二她的妝扮服飾慢慢定型化。

馬致遠《漢宮秋》集故事大成

從唐代《王昭君變文》可見民間造就了兩個人物,其一是昭君的人格,眷戀故國,憂思生病而死,將一嫁再嫁、生兒養女的史實抹煞,硬要她雖有嫁而無「嫁」之實,「保持名節」而死;但也同時塑造呼韓邪單于的形象,使他成為義夫的模範。但止於此而已,往後呼韓邪就成了橫兵奪愛的番王了。

到了元代馬致遠《漢宮秋》,乃集故事大成,別有生發。謂漢元帝以毛延壽搜求美女,由毛延壽一一繪圖,按圖臨幸。王昭君不肯行賄,美人圖被點上破綻,因而打入冷宮。一夜,王昭君彈奏琵琶遣懷,被元帝發現驚其美麗,因而寵幸封為明妃,並下令責殺毛延壽。毛延壽逃往匈奴,單于乃大軍壓境索取昭君,元帝責備文武大臣,無奈遣送明妃。明妃與元帝慘惻離別,至番漢交界處,黑江邊自沉而死。單于亦將毛延壽解回漢朝處決。元帝於漢宮梧桐秋夜雨,聞雁啼長門,思念明妃不已。

《漢宮秋》使元帝與昭君邂逅發生戀情,並冊封為明妃,因此於番漢交界出塞之際,就必須投黑江殉情,由此而美化了昭君與元帝,也提高了昭君的人格,只是更加醜化毛延壽。此劇之所以採取石崇〈王昭君辭並序〉「匈奴盛」之說,乃因為馬致遠的元代與石崇的晉代,同樣處於北方強敵壓境乃至於蹂躪中原的時代環境。至於將「黑江」作「黑龍江」,那是後人不學的可笑現象。

明代文學有無名氏傳奇《和戎記》與《青塚記》,前者有「富春堂刊本」,分卅六折,圖像十七幅;後者僅存〈送昭〉、〈出塞〉二齣,見《綴白裘》之中。《和戎記》謂昭君懷死解救社稷,到了雁門關,要求單于三事:一要降書,二要金箱玉印,三要殺毛延壽。在遣其弟王龍送回書印,殺了毛延壽之後,又修血書託孤雁寄與漢王,乃自投「烏江」而死,死後托夢漢王,請封其妹王秀真為正宮。其思想固然陳腐,情節亦可笑。但王昭君人格又因臨時三條件而大大提升,也許這就是庶民原始的「願望」吧!

至於王昭君的妝扮,宋郭若虛《圖畫見聞志》云:「閻立本圖昭君妃虜,戴帷帽以據鞍。」《漢宮秋》二折寫昭君妝扮〈烏夜啼〉云:「翠羽冠、香羅綬,都做了錦蒙頭,煖帽珠絡縫貂裘。」《和戎記》於昭君出塞時〈蠻牌令〉寫道:「氈笠子罩烏雲,紅衲襖,繡羅裙,鳳鞋鳳鞋踏玉鐙。」這大概也是我們現在在舞台上所看到的昭君形象。

由以上可知,《漢書》中「原型」的王昭君很簡單,只說她被漢元帝賜給匈奴呼韓邪單于,單于歡喜,為他生一子。呼韓邪死,她從胡俗再嫁雕陶莫皋單于,生二女。根本不說她美麗,也不說她悲怨。但是自孔子著《春秋》嚴夷夏之辨,加上漢族貞節烈女的觀念,終使得王昭君在人格上必須合乎平民百姓的要求,於是她最後不得不轟轟烈烈的為國犧牲。又屈原之後,香草美人的觀念,每被失意的文人所寄託,昭君的遠嫁,何異於譴謫投荒的士大夫,於是昭君既為象徵的「美人」,則焉能不美麗起來?而西晉胡亂局勢已成,宋明兩朝皆亡於北方異族,則時代感染,焉能不「盛稱夷勢」?總而言之,昭君故事的發展,同樣是循著民族故事發展的規律在孳乳展延的。

民族故事主題學的嶄新里程碑

關於王昭君故事的演化和昭君形象的流變,自宋代以來,學者已作了不少的探討,但誠如吾友張高評教授所說的,因為「諸論著,或側重討論昭君形象之演變,或鳥瞰昭君悲劇之大凡,或泛談綜說,或專題探索,或順帶略及,研究主題大多有所輕重,不賅不偏,未能見唐宋詩流變之大凡、宋詩對典範之挑戰,以及對創意之研發。」所以他選擇「兩宋詩中〈明妃曲〉之同題競作為核心視點,考察唐宋詩人對昭君故事之接受或誤讀,元雜劇、清詩歌對昭君形象之轉化與創新,以探討昭君詩中典範挑戰與創意研發。」撰成《王昭君形象之轉化與創新》一書,考察王昭君形象之轉化,文學作品之創新,分章依次探討王昭君故事之五大原型、唐宋昭君詩形象之主題類型、遺妍開發、接受與誤讀、反思與資鑑、異化與深化、創意研發、創造性思維、變異與創新、流變與定調、轉化與創新等十一個論題,其間還用伊瑟爾之讀者接受論,顧頡剛之層累演化說,安海姆格式塔心理學之完形、空白、否定結構論,以及本人之乳展延論,作為詮釋解讀之參考與借鏡。全書之研究撰著,前後長達十年,可見其用力之勤劬,思慮之縝密,以故其創發性之見解獨多。

如果說1926年顧頡剛三萬餘言的《孟姜女故事研究》開啟了「民族故事」學術研究的先河,那麼張高評兄的這部二十八萬言大著,就可以說以最豐富的資料,運用最科學的方法,為民族故事主題學建立了一個嶄新的里程碑,不止可供初學津梁,亦可供學者治學的典範,是極具學術的意義和價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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