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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第六屆懷恩文學獎兩代寫作組優勝/醉雞

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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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2011第六屆懷恩文學獎,各組前三名作品已全數於報紙刊登完畢。因版面安排問題,優勝作品將刊於網站與大家分享,敬請指教!

【聯合報/許林桃口述、許惠碧執筆】


我媽媽小學畢業時已經14歲,後來所以能繼續升學,並成為一位小學老師。都得歸功於她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外祖母的一路相挺,作她後盾。


故事說來話長,畢竟那是七十年前,也就是西元1941年的事了。在那個年代,受教育對大多數人而言都是件奢侈的事,尤其是女孩子。我的幾個年紀比我媽小的阿姨們就沒這麼幸運。有一個阿姨甚至不識字,因為她連小學都沒唸。


何況那時正值日據時期二次大戰打得如火如荼的時候。


戰爭時期,一向平靜的鄉下也遭波及,稻穀收割時便有政府派來的稽查員一旁監視,盯著一捆捆的稻穀,無一倖免地裝上卡車,送去繳庫充公。因為戰事正酣,糧食告急,除了米,農家還得配合政策種植牧草,以供應軍方馬匹食用。


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作為一家之主的外曾祖父,也就是外祖父的阿爸,雖然擁有田地數十甲,堪稱地方富農了;但外曾祖父母養育七男三女〈外祖父是長男〉,這七個兒子陸續結婚生子後,到我媽媽小學畢業時,她的弟弟妹妹加上叔叔、嬸嬸們所生的堂弟堂妹們,加一加就有二十多人之多。


如此龐大家族,要讓每個人溫飽已屬不易,何況還要唸書,唸完小學還不滿足,竟然還想讀中學。


或許因為媽媽是孫子輩的老大,有示範的作用,所以才佔了一點便宜。但事實是,媽媽從小就是愛唸書。讀小學時,從家裡到竹圍小學得走一個小時路,放學回家同樣再走一小時,人人喊苦的上學之路,我媽媽卻不分寒暑樂此不疲。在校成績也是好到連老師都要自動上門拜託外祖父母和外曾祖父母一定得讓我媽升學,否則浪費人才了。


外曾祖父說:這麼多孫子,給這個唸不給那個唸,到時候會分不平,而如果每個孫子都要唸中學唸高中……怕負擔不起啊……。


愛女心切的外祖母此時就說:阿叔〈註1〉,若是錢的問題,我會想辦法補貼,既然老師已經來求情了,不要讓老師失望啦……。


外曾祖父不得已說:還不知道考不考得上呢?考上了再說吧……。


媽媽果然不負眾望考上桃園家政女學校〈即今桃園中學的前身〉,同時也開始了她與外祖母,母女倆一齊攜手合作「賺外快」的一段插曲來。


由於打仗,所有食物以供應前線士兵為第一優先,老百姓只能按照配給領取油米,即使有錢也不見得買得到食物,於是就有了讓我媽帶雞帶米去台北賣,藉此賺些小錢來貼補學費 的故事了。


想出這點子的當然是我外祖母,她有個妹妹,也就是我媽媽的阿姨,那時住在台北後火車站那裏,很了解台北人對食物的需求孔急,並將這消息告訴了外祖母。外祖母腦筋一轉,何不就做這生意?反正鄉下有的是米有的是雞。


但是怎麼進行呢?那時交通可沒現在這麼方便。我媽家住桃園鄉下后厝那裡〈註2〉,后厝到桃園得搭客運,桃園到台北得搭火車 ,這麼長的路程,帶米容易,但活蹦亂跳的雞就有些麻煩了。在當時「嚴格管控食物,嚴防黑市買賣」的政策下,萬一被抓到,那可是犯法的事,後果不堪設想啊。


外祖母想破了頭,最後才想出以米飯和著番薯簽再摻一點酒,然後揉成飯糰後餵給雞吃的辦法,而且先在家中實驗過,覺得效果還不錯,雞隻吃飽喝足之後,酒精發揮威力之時,雞隻真的就昏頭昏腦睡死了。


但路途遙遠,難保半途不會有突發狀況發生,尤其是,要搭客運得先徒步40分鐘到芭樂林那裡才有車可搭,坐客運到桃園又是另一個40分鐘,桃園到台北的火車時程就更久了,需要一個多小時,全部加起來,順利的話也至少得三個小時,雞隻能否撐那麼久都安安穩穩?會不會半路醒來亂啼亂叫?


這種事誰都不敢保證,路途愈遠、時間拖愈久,變數與風險相對也就愈高。


為了謹慎起見,寧可多花些時間分段進行。先讓我媽利用上學時把雞帶去桃園,寄放在五叔公家〈五叔公當時擔任桃園郡守的司機,註3〉;然後,等到禮拜六不用上學的時間,再帶著外祖母特製的飯糰到桃園,離開五叔公家臨上火車前再把雞隻餵飽……。


而我媽仍舊是學生打扮,穿著學校制服,將昏昏沉沉的兩隻雞裝入紙箱中,外面用一條大布巾包裹起來,打個結提在手上,在火車上就平放在膝蓋上,就像是她們家政學校學生上洋裁課時經常攜帶的大包袱那樣。


「雞啊雞啊 你就好好睏,一路平安無事到台北……」每一次,我媽媽總是喃喃默禱,祈求上天庇佑。


就這樣,整整三年,每逢周末,我媽就得為自己的學費奔波。有時帶雞,有時帶米,帶到台北後火車站姨婆家交給姨婆處理,聽說,反應熱烈供不應求呢,到後來還必須事先預訂才能買到我外祖母為我媽媽準備的米和雞哩。


*註1:以前為人子女或媳婦避諱直呼父母,便以阿叔稱呼公公,阿姨稱呼婆婆。


*註2:桃園后厝,即今桃園機場的位置。


*註3:日據時期的桃園郡守即今日之桃園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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