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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圖〉分鏡五/汴河逝水

內容

「汴河逝水」這一段,張擇端運用了表現三度景深的「焦點透視法」。
蔣勳‧圖片提供

虹橋的橋面與橋底

長卷時間與空間如同今日電影,隨時移動視角,時間在流轉,空間也在移動。歐洲美學上固定的單一視點,如同攝影標準鏡頭,不能瀏覽,不能仰觀、俯瞰,不能移動,受限很多,無法像東方長卷自由地轉移視點,變化萬千。

以「虹橋」這一部分來看,張擇端同時要表現橋面上人車來往的擁擠,也要描繪橋梁底部木梁的結構細節。西方繪畫的單點透視,不可能同時處理這兩個不同的角度。

《上河圖》虹橋這一段,張擇端恰好充分運用東方美學的視點移轉技巧,同時展現了橋底結構與橋面來往的人潮。

大船要穿過橋洞,張擇端先處理了橋梁北端橋洞下的木梁結構。一根一根的方形巨木,以斜角架構,形成向上拱起的橋身。

「拱」(arch)是人類建築結構上重要的發明,羅馬時代的大型建築如鬥獸場(Arena)或萬神殿(Pantheon)都是利用岩石的「拱」結構成的偉大作品。

中國多柱梁結構,利用「拱」的建築不多。唯獨在宋代,因為漕運的發達,大船要過橋,橋下不能有橋墩橋柱,才利用木梁結構成飛拱。《夢華錄》裡形容「宛如飛虹」。這是建築力學上一大發明,解決交通問題,也形成城市景觀的特色。

張擇端以視點轉移的技法從橋下的木結構畫起,巨木以鐵箍或藤皮固定,橋底石砌的底座上還有木欄迴繞,也有木梯通到橋面上,有幾個人正在木柵欄內幫助大船通過橋洞。

橋底和橋面,如同鳥的兩翅,被張擇端張開來,讓大家可以看清楚細部。

以鳥的兩翼來形容,右翼是橋底,左翼就是橋面。橋面的每一個行人過客,張擇端都希望觀眾看到。因此他仍然用移動視點的方法,使橋面完全展開,連同橋頭右下方的一棟房子的瓦片屋頂,也像鳥的翅翼一樣張開,使東方的「散點透視」發展到淋漓盡致。

因為用散點透視的方法,把虹橋橋面像一張鳥的翅膀一樣完全打開,使觀眾可以俯瞰橋面上所有的存在物──人群、攤販、車輛、驢馬,對張擇端來說,城市的主角如果是「庶民百姓」,就沒有主從之分,他在畫面上一視同仁,以同等的關心,呈現每一個人物存在的價值。


 
虹橋橋頭紳士與拉車苦力。
蔣勳‧圖片提供 

橋頭紳士與拉車苦力

騎在馬上姿態高雅的仕紳,頭上戴方巾,馬前馬後都有隨從。他已經下橋,馬伕牽著馬的籠頭,正要轉向西面進城。但是紳士回頭眺望,好像對橋上的熱鬧繁華想回頭再看一眼。

騎馬紳士也看到了近在他身邊的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粗壯大漢,大漢雙手拉著獨輪車,車前有驢拖拽,車後有人幫忙扶持。獨輪車上堆滿貨物,貨物很重,車只有一隻輪子,在下橋斜坡上,完全靠人力把持,車才不會向前衝滑傾倒。大漢兩腿叉開,顯然用身體在減緩車身的重量衝力。

獨輪車是特殊的交通運輸工具,在擁擠的鬧市,穿梭於人群小巷間,機動性最高,很像今日鬧市送披薩的摩托車,快速便捷。

拉獨輪車的大漢是苦力,靠力氣勞動掙錢過活。騎在馬上的優雅仕紳,與這樣的低層勞動者有何相干?為什麼紳士看著獨輪車,為什麼紳士若有所思?他心裡在想什麼?

張擇端的《上河圖》越到熱鬧處,越有使人停下來思考的空間。

繪畫不再只是依樣畫葫蘆,不再只是「好看」,繪畫提供了使人靜觀現象、思維現象的機會。

城市裡陌生不相干的人,在橋頭相遇,匆匆擦肩而過,彼此對望一眼,也許只有一兩秒鐘,自此各分西東,再不相見。然而,畫家彷彿希望那一兩秒鐘成為生命的停格,只有那一兩秒鐘,城市人性的荒涼才有了溫暖。

 
橋頭賣刀剪的攤販。
蔣勳‧圖片提供 

橋面上的攤販

用散點透視張開的橋面,是要讓每一個橋上過路的行人、騾馬、車輛,橋頭與橋兩側的攤販都能一一被看到。

西方的焦點透視常常前面阻擋了後面,張擇端顯然要讓橋面上的庶民百姓有同等的重要性,仕紳是重要的,勞動苦力也是重要的。

在《上河圖》裡,散點透視不止是一種繪畫技法,也更是一種平等對待城市庶民百姓的生命美學。

橋頭中央有肩上挑著擔子的小販,橋頭西端有四個攤販,搭著方形蓆棚或圓形的傘,有的是小吃攤,有的在地上鋪一張布,布上擺置各種刀剪等日常用品,仔細觀看,小如蟲蟻的剪刀,形式細節一絲不苟。小販正在橋頭拉生意,右手指著自己的攤子,一手兜攬過路行人。行人的身體做出有事匆忙趕路的避拒動作。

《上河圖》橋頭這一段太像現代電影,人與人的身體,人與人的眼神,互動牽連,構築出城市商業鬧市的一片繁榮喧譁。

城市橋梁常常是人潮來往最多的地區,自然也就是做生意最好的地段。

橋梁兩側的各種攤販,占據橋面,擺設臨時性的商業空間,可以賺現金,又可以免稅,當然是炙手可熱的地盤。宋代法律也嚴厲禁止街道被攤販侵占,造成交通的阻塞。未經允許擅自在街道兩邊設攤,稱為「侵街」,有不輕的罰則。

但是看到《上河圖》虹橋上的攤販這麼多,似乎有利可圖,即使違法,市井小民還是趨之若鶩。

橋梁中段向西面有小吃攤,行人可以坐在棚下,一面吃小吃,一面看河景。其實可以啟發今日城市如何規畫橋梁商業與觀景兼具的功能。

歐洲許多城市中心的橋梁,像塞納河上的「新橋」(Pont-Neuf)、「藝術橋」(Pont des Arts),都有這種功能的規畫,台灣的河流橋梁卻遠遠遜色於北宋的城市文化創意。

這一條虹橋,一乘小轎漸行漸遠,另一端,官家衙役趕著怒馬,奔馳而來。張擇端手裡掌鏡,安安靜靜掃過,沒有為任何一個人停留,沒有為任何一件事停留。《上河圖》是歲月流逝中繁華城市的故事,那是金朝張世積寫在畫卷跋尾的詩句嗎──

繁華夢斷兩橋空

唯有悠悠汴水東

誰識當年圖畫日

萬家簾幕翠煙中

我們習慣看上河近岸的熱鬧喧闐,其實河的對岸,畫家用極細微的筆觸推遠的房舍、人物、一艘一艘停泊岸邊的船隻,寸人豆馬,卻一片蕭條荒疏,繁華就要過去,汴河逝水,張擇端是心事重重了。


 
橋頭南岸賣新酒的腳店。
蔣勳‧圖片提供 

中秋新酒

靠近畫卷下端是河的南岸,因為是近景,細節看得特別清楚,橋頭南岸是一座豪華的大建築,建築門面裝飾了「綵樓」、「歡門」。

「綵樓」、「歡門」像現代百貨公司的LED霓虹燈廣告招牌,華麗熱鬧,用來吸引招徠顧客上門。

這一間商店上有字跡清晰的「腳店」、「十千」、「美祿」等商店的字號和廣告招貼。「十千」使人想起李白〈將進酒〉裡的「斗酒十千恣歡謔」。

「綵樓」頂端橫扠上懸掛一巨幅長幡,長幡是三條布條連綴而成,中間一條正中央有「新酒」兩個字。

「新酒」在畫面出現,引起了很多討論。

先看《東京夢華錄》關於新酒的原文:

中秋節前,諸店皆賣新酒,重新結絡門面、綵樓、花頭,畫竿醉仙錦旆。市人爭飲,至午、未間,家家無酒,拽下望子。

這一段文字,敘述北宋汴京中秋習俗,「新酒」上市,有這麼盛大場面。商店都要重新製作「門面」、「綵樓」、「花頭」,大作商業廣告。行銷手法跟現代法國每年十一月下旬推出「新酒」(Bejolais)完全一樣。大眾都在此時搶時新,爭相飲「新酒」。過了中秋下午三點,就沒有酒了。

「拽下望子」,「望子」就是畫裡寫著「新酒」二字的長幡,讓人容易眺望到的廣告。

新酒生意極好,只賣到當天下午,時令「新酒」賣完,招貼廣告也都撤下,收攤了。

孟元老講得清楚,「新酒」只有在中秋前賣,是極具季節特色的活動,《上河圖》長卷,如果從「清明」開始,畫卷過了中段,虹橋的繁華像是一個高峰,「新酒」出現,暗示時序上是要入中秋了嗎?

汴河逝水

張澤端的電影分鏡手法,如果不是用長卷的形式來瀏覽,常常會被西方書籍的切割方式破壞。

最明顯的例證就是從「虹橋事件」到「汴河逝水」這一段,約長一百公分的畫面,使用連續的長鏡頭,從「事件」的緊張性高潮,過渡到橋面人群攤販擁擠的節奏,一路向西,沿著汴河河岸,賣新酒的腳店,高樓大廈,餐廳歌坊,在城市的繁華裡,一條河流緩緩轉向北方,一艘一艘大船,漸行漸遠,隨水波流逝而去,觀畫者的心情在分鏡的引導下,節奏跌宕,起伏變遷,《上河圖》前段三分之二的汴河繁華在此結束,汴河逝水,像是寫實,又像是隱喻。

「汴河逝水」這一段的透視技法,在中國古代繪畫史上,是最值得探討的。

畫卷開始,從「漕運卸貨」那一段開始,汴河一直維持由東向西的流向,與畫卷的進行空間平行。

過了虹橋之後,汴河轉向北方,與畫卷的行進方向從平行轉為垂直,河流遠遠流去,在畫卷的上端消逝。

視覺與畫卷平行,是橫向的瀏覽。

與畫卷垂直,視覺空間轉為「縱深」。「縱深」的視覺是三度空間,也就是西方繪畫裡的「焦點透視」法。

過去美術史的討論,通常會認為中國古代沒有表現三度空間的「焦點透視」。的確,中國是以移動的「散點透視」來處理長卷或長軸,與西方焦點透視法規範的方形畫框形式不同。

《清明上河圖》也是用「散點透視」做大格局的構圖規畫。但是我們看到「汴河逝水」這一段,很顯然,張擇端運用到了表現三度景深的「焦點透視法」。

沿汴河西岸,一排五艘船隻,最近景的一艘船,船頭朝西,船尾朝東,近乎平行,然後第二艘船、第三艘船,船頭方向逐漸轉向右側,到了第四艘船,非常明顯,船頭朝北,船尾朝南,已經是縱深的三度空間的焦點透視技法了,到了第五艘船,船尾在西,船頭已朝向東。張擇端還在河面中央又加上兩艘船──河中央一艘,船頭船尾,各有六人搖槳。靠右岸的一艘,有縴夫拉著桅竿上的縴繩。這兩艘船的角度,也都在轉彎,也都是焦點透視。(圖四)

張擇端巧妙地運用了七艘船的排列秩序,使汴河在這裡轉了一個彎。七艘船,越遠越小。「大」「小」比例,也是焦點透視的「遠近法」。大家習以為常,認為這是西方繪畫技法,然而,《上河圖》具體證明了十二世紀宋代已存在焦點透視觀念。而且與散點透視相互運用,如此純熟。僅僅七艘船的排列,就使一條流過繁華的汴河潺潺湲湲,緩緩流逝而去。「流逝」是當下的風景,也是無限心情。

汴河西岸,靠岸的船舷上搭著舢板,有人正挑著扁擔,走在舢板上,後面兩個人也等著上船,他們是要離開城市的人。

長卷開始,如果是春天清明,人潮進城,畫卷到了此時此刻,過了中秋,人要散去,使人想起唐詩裡張若虛的「江水流春去欲盡」。

古代哲學或文學,「水」、「河流」一直是「時間」的象徵,「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上河圖》的「汴河」悠悠流逝,也充滿心事隱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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