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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鴻基/鉤子上的魚 (上)

內容

 
 
 漁獲自然是最大的報償,午夜出航迄今,所有的辛苦都等著上鉤的魚兒浮上來安慰。 
 
 
【文/廖鴻基 】
漁獲自然是最大的報償,午夜出航迄今,所有的辛苦都等著上鉤的魚兒浮上來安慰。

漁獵儘管同宗同質,但陸地獵人和海上漁人,漁獵過程中感受到的應該完全不同。陸地上,獵人通常眼睜睜明明白白看著獵物被收拾、被殺戮、被征服,而海上拉拔,不到最後一刻,往往無法看見獵物容貌、無法辨識獵物種類、無法確保得或失。

魚和漁人間的拉拔,一道棍索連通所有訊息,一方扯一方拔,一方必要掙扎一方必要沉著,一方隱在水世界裡撐持,一方露在空氣裡收放。

「有了。」阿康伯突然沉沉喊了一聲,音量恰當似乎只為了勉勵自己。

儘管船邊還未看見任何魚影,但數十公尺外,經由一線相牽,阿康伯已經清楚感受到獵物以掙扎自遠方傳遞在他手上的訊息。

漁繩上間續傳來類似脈搏、類似悠遠的敲門聲,那是隱約但鏗鏘的一陣陣抖顫。一把把拔近的棍索上確定掛著魚,只是無法辨識那敲著門的是些什麼魚。海面下魚隻千千百百種,飛烏虎棍主要目標是抓鬼頭刀,但沒有人規定也沒有人能夠阻止其他魚過來就餌上鉤。

無論大小無論什麼魚都好,漁人普遍認為,漁具上只要掛著魚、纏著魚,不要落空就是好事。漁具、漁船都一樣,最忌腥臊不沾,漁獲腥羶才能呼朋引伴,小的呼引大的,價值低的招引價值高的。

更重要的是能夠將漁具上的魚順利拉近船舷、拔進甲板,才算篤定踏實地得到漁獲,才可能滿足漁人隨著拉拔對這條魚不斷延伸的好奇,也才能開始累積,讓接著來的一條條漁獲相互招引來填充船上空曠的漁艙。

阿康伯拔棍時原本挺直的腰桿,這時已明顯斜向舷外,這趟作業的第一條魚,已經接近船腹。

我擺舵的駕駛艙離開右前舷水仙門有段距離,舷下水面有個角度我完全無法看見。

看不清楚所以神祕,看不見所以特別期待。好幾次,右舷邊盪出一沱水花,我以為是鉤子上的魚已經放棄掙扎浮出海面;立即放掉舵柄,斜身探出舷外;只看見阿康伯傾著身謹慎拔繩,只有海風空盪盪吹過船舷,一把把被拔出海面的棍索攪動船邊圈圈漣漪,沿著棍索不斷滴落的水滴,又在數個大圈圈漣漪裡擾出無數個小漣漪,船邊波痕交織熱鬧,幾分像是主角登台前的鬧場,只是,魚影仍未現身。

感覺好像什麼好事將要發生,嗅得到但碰不著也沒把握,神祕而低調的氛圍,揉合成一股想要興奮跳躍飛揚,但又張不開翅膀的情緒,是一首悶在火山口的序曲,就要噴發,只是不曉得也沒把握什麼時候將要發生。

越靠近,越漫長,期待愈高,愈是容易讓人感到空虛。

我發現,阿康伯的拔棍姿態其實是個指標,不難從他的行為讀出鉤子上這條魚的動向和距離。

他原本挺著腰一把一把粗獷地拔;「有了」以後,他傾身向外謹慎地拉;魚隻接近的此時,他幾乎是俯在舷板上斯文細秀地收拉。

這回真的是來了,我探身舷外,果然看見牠深遠埋在水裡的身影。黑潮水質清澈,深深遠遠的,牠從巨大幽深的藍色囊袋裡顯影。這時還有點深度,海水仍緊密護著牠的身、融著牠的形。牠的現身,還只是一絲閃爍在黝藍布幕裡的皙白影子。

不歇漂晃的海波,一再逗弄牠如幻的身影。

這深度,這距離,牠應該也看見我們了吧。我想,船腹輪廓會是牠天空裡一片漂蕩的烏雲。

確定是最後一段了,我兩步從駕駛艙跳到右舷邊,伸長左腳往後懸空勾住舵柄,油線拉出駕駛艙外,左臂平舉左掌牽住,右腳單立靠在船邊,上半身探出舷外,這時我的動作應該像個俯著身的金雞獨立吧,或者,也可能像是技拙的花式滑冰選手向後舉腿。這一連串怪異動作,為的就是不想錯過牠浮出過程中每一瞬間的變化。

直到魚隻拔出水面前,我還得負責船隻操作。即使魚隻浮出水面,也還有下個工作等著我。除了出、返航船隻走水路時,還有機會當個悠閒的觀眾,漁撈作業時,漁船甲板就是漁人的工作舞台。不可能一邊是演員,同時又是觀眾。

這是我在漁撈工作時最大的矛盾,我明白,因為是漁人身分才有機會見識這些漁撈風景,但又很想當個旁觀者盡情盡興地觀察與感受這些。只好為難手腳,擺出這樣奇怪的動作,一方面當漁人一方面偷偷當個觀眾。

其實,只須再等一下,等待鉤子上的漁獲被阿康伯拉上船舷,一切好奇不就裸露坦白在甲板上了嗎?並且,還能細細撫摸牠的體膚慢慢欣賞牠的體色及體態。那時,確定已經擁有,愛怎樣就怎樣。

我到底在猴急什麼?好奇不容易理解,所以也不容易得到滿足。自己其實也不確定,這麼急著攀在船邊單純只是為了仔細觀察這條魚由深而淺的過程嗎?或者,某些成分我在享受牠水世界裡的最後一段掙扎。

我發現,好奇是個旁觀者往往置身事外,還時時悄悄期盼著腥羶殘酷的過程。

※延伸閱讀:
‧廖鴻基/鉤子上的魚 (下)

【完整內容請見《聯合文學》二月號328期;訂閱聯合文學電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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