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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棵楓──寫我心中的台北醫學大學

內容


 
 
 
 
刊物室為「北醫抗議傳統」的精神堡壘


 
作者就讀台北醫學院當年的槭樹林。
陳克華圖片提供 
我是民國68年進入「北醫」──那時還叫私立台北醫學院──醫學系的,那時剛從花蓮北上,行囊裡暗藏著一厚疊詩稿,走在有三個大足球場卻幾乎沒有什麼建築物的校園裡,心中滿滿的疑惑──這,就是我將要度過七年歲月的地方嗎?住進連接著大片三張犁公墓的男生宿舍,第一次嘗試投稿《聯合報》,在貼滿招募新生海報的川堂裡,找到「北極星詩社」瑟縮一角的寒傖攤位,開始了所謂混「刊物室」的生涯。

原來就在學校行政大樓兼圖書館旁的三棟小鐵皮屋,便是所有學生課外活動及社團的聚點,而「刊物室」──門口掛著綠杏社、北醫人報社、北醫青年社、文藝沙龍社以及北極星詩社的牌子──看似聲勢浩大,卻全都擠在不滿六坪大,堆滿過期雜誌的小室。


 
1980年代的北醫刊物室,小小不滿六坪的鐵皮屋擠進四個社團,前排右一為作家侯文詠。
陳克華圖片提供 
而這才一丁點大的陋室,卻似乎有仙則名地聚集了全校最有(或自認最有)才華的人物,下課後(或蹺課時)窩在這裡校稿審稿,剪貼編輯(那時還沒有電腦編輯軟體,真的是剪刀漿糊這樣幹的),兼大發議論,批評校務,交換考題筆記及個人八卦等等。

也經由刊物室的洗禮,我才逐步了解北醫特有的先天體質及文化生態。首先,便是問題重重的董事會,耳語是這樣子傳的:當初創校的董事根本是為了讓他兒子有醫學院可讀,才蓋了北醫,兒子畢業後就想把學校給賣了,吳興街緊鄰未來的世貿特區,廣闊的校地到時可是天價。

於是刊物室隱隱成了「北醫抗議傳統」的精神堡壘,流傳著某學長在某動土典禮上搶董事的圓鍬,或在畢業典禮上和某企業主對罵爭取實習醫師擁有健保等的英雄事蹟。也有學長對學弟的良心告誡:各大醫院對北醫的實習或見習生不太友善,因為北醫學生「雅賊」多,會在圖書館裡「順手牽羊」帶走期刊等等,對於初次離家北上的鄉下孩子如我,還真開了眼界,也深深體會自許身為「先天不良」外加「人謀不臧」的北醫「菁英」,「學生當自強」的必然使命。

每年學期末的「繆斯的夜宴」


 
昔日台北醫學院刊物室。
陳克華圖片提供 
入學不到幾個月,我投稿《聯副》的詩作赫然出現在「聯副新人月」上,以當時副刊的影響力,在校園可謂「走路有風」,在「刊物室」也闖出了名號,連上生化課都被老師點名,「站起來讓老師看看」。然而大一新鮮人生涯裡,像我這樣積極投入人文活動的並不多,周遭同學似乎只熱中於一件事──重考。

那時陽明醫學院才草創,兩所大學在聯考志願上同爭丙組亞軍,兩三百名考生在聯考分數上,往往只差極微小的個位數,我應考那年距離台大醫學系錄取分數赫然僅零點幾分,許多人的想法是:何不明年再試一次?記得刊物室有位高我好幾屆,名叫閻雲的主筆(即今日的台北醫學大學校長),是寫社論的高手兼快手,有一天在刊物室裡忽然擲筆長嘆:也許我們不該再這樣批評學校了,不然學弟妹們都重考走光了,怎麼辦?!一時間眾人垂首緘默,沒有人心裡有答案。

然而我絲毫沒有重考的念頭。北醫固然校園荒蕪,但學生極為優秀,努力向學,且由於地利之便,台北市的各類文化活動、與其他院校交流聯誼等都能頻繁參與,足以彌補學校資源之不足。以「北極星詩社」為例,社員作品水準之高,風格之多樣,在各院校間極為突出,和《綠杏》連年擊敗台大,勇奪大專刊物比賽冠軍,堪稱雙璧。每年學期末的「繆斯的夜宴」,更是詩社活動的重頭戲,演出者皆是一時俊彥,2008年在歷屆社員皆已離開校園近卅年後,由極重視醫學人文教育的湯銘哲教授(今成大教授)發起,蒐集當年至今的創作,出版了專屬北極星詩社的歷屆社員作品集:《桂冠與蛇杖》(九歌),昔日意氣風發的五陵年少們為此還聚集一堂,雖然都已貴為院長、主任級的人物,但有人兩鬢添了霜,有人天庭開了頂,多已呈小腹便便的中年身態──誰能想像,當年是這群人在校園裡指點江山,獨領風騷?

那株「和而不同」的楓香

卅年後再踏入校園,我為「醫學人文」的教課而來,風景已不可同日而語。原來的眷村如今是大條馬路和商店,校舍櫛次鱗比,建築儼然,花木扶疏,再沒有往日黑山羊徜徉足球場,下大雨眾人捲褲腳涉水上課的鄉野純樸景象。突然想起當年高我兩屆的學長楊慎絢(今忠孝醫院職業醫學科主任)的感懷:何時,北醫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人文精神象徵,並在川堂豎立起一座塑像呢?

如今「一年不如一年」成了每一位從事大學教職人的感嘆,更何況當年的北醫,每個學生除了自立自強搞好學業外,似乎就只能祈禱學校不要在畢業前「倒掉」或「被賣掉」,日復一日,每個人心態上都成了校園過客,醫學院成了名副其實的「職業訓練所」,學生只求成績過關,何嘗體會過醫者的人文素養與悲憫胸懷?我特意繞了繞校園,尋找過往「刊物室」人所念玆在玆的「人文精神象徵」,一座羅丹的〈沉思者〉複製品矗立路旁,另一座則是希波克拉提斯。前者與醫學無關,後者又是純「西方」醫學的代表人物,三十年前的遺憾依然存在──然而北醫已非昔日風雨飄搖的北醫,「悵望卅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今日北醫的人文精神如何去尋?

想起當年登在「聯副新人月」的那首短詩:〈第六棵楓樹〉。習慣上總說「三楓五槭」,葉片三裂是楓,五裂是槭,(事實上「楓」指的是金縷梅科的「楓香」,「槭」指的才是楓科Acer屬),而由昔日的教學大樓走向男生宿舍,沿路所植的一排「槭」樹裡,第六棵赫然是一棵葉三裂互生、果實成球型的「楓香」,雜生在眾槭樹中不為人知。為什麼如此栽種?年少易感的我,立在那棵被我指認出的楓香樹下,隱隱認同著它的「和而不同」。

每個人不都該擁有獨特而唯一的靈魂?而「職業訓練所」式的教學,卻讓醫學生在七年歲月裡穿上一件日後一生永遠脫不掉的制服。或許唯有讓學生深刻體悟到他自身靈魂的唯一性,日後在他漫長且煩憂的行醫日子裡,方能體認他所面對的每個病人,也皆是「獨特而唯一的靈魂」?或許這才是醫學人文教育能做且該做的。然而,這樣的體悟的傳授,何其艱難!

在教授醫學人文的多年以後,我曾寫下一段心得:「相信很少人再相信醫學是純粹的『科學』了──純粹從科學來思考或對待『人』,所產生的弊病已昭然若揭,然而台灣的醫學院教育,根深柢固的功利取向及靠攏主流價值,偏重智性的傳授,使得醫學生在繁重的課程之外,根本無暇探索人性的豐美內在及實現自我的幽邃歷程,更遑論審美及超自我的涵泳;倒是現世主義、菁英意識與冷酷競爭的自我心態,早在校園時期養成,牢不可破──試問一個靈魂乾枯的人如何給予另一個人類活水?而多年來醫業瀰漫的單一價值及市儈氛圍,早已將醫學從高尚浪漫的救人志業摜入商業邏輯的叢林深淵……因此如何放下『醫學』而成就『人』本身,也就是先讓學生成為一位內容豐富、心量寬廣、思慮柔軟、價值多元,並懂得未來如何在醫學內外的人生,皆能充分完成自我,而不致流失意義的人……」

是了,原來我心中的塑像早已完成。第六棵楓香樹祕密地立在我每日上學必經的路旁,提醒我:我原是不同的,每個人類原都是不同的,獨一而尊貴的存在。

值得我等之輩,窮畢生之力,去探索,去修復,去擁抱,去深深地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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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第六棵楓樹 /陳克華

如果有一天

你路過家鄉

那兒僅有的五棵楓,是否

仍引你駐足欣賞


自從你決意漂泊的那晚起

我便悄悄的

立成一株等待的楓

望你以冬的步伐歸鄉

探看我不住的憔悴

落髮


零落至今

返鄉的路徑淹沒已久

你還能尋出原有的足跡?

如果當初的漂泊是蓄意地

你怎能解釋

我年年憔悴

落髮

在你南方故鄉暖暖地冬季


如果有一天

你路過家鄉

希望你會驚異

這新植的第六棵楓

怎獨自地拒絕生長?

──1979年於北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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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2/07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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