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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著書包去上學

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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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上已經擠了一段時間的學生,受不了我們這種推擠和攀爬車窗強行進入的蠻橫行徑,唉唉叫之餘,嘴裡還會大聲嚷著「共匪來了,共匪來了!」……


 
圖/達姆
 
常聽老一輩的人說,想讓自己永保青春,不妨選個學校旁邊定居,要不然到學校當個老師也不錯。

二十幾年來,我住在宜蘭一所高中附近。半個世紀前,這所學校分設高中部和初中部,我是初中部畢業生,後來改制為高中,我去教過兩年書。

這些年,無論出門或回家,經常遇到學生上學或放學。老朋友老同學都說:「真好,天天都可以回到那個背著書包去上學的年代,回到那個無憂無慮的年輕歲月!」

可我心底感受到的,卻不是自己能夠重新拾回多少年輕的影像,反而會以五味雜陳的心境,去看待一幕幕幾乎全部被改編改寫過的場景。單就背著書包去上學這個畫面,我就很難找回自己的過去。

尤其看到那些個子比成年人高大的學生,由瘦弱的父母或年老的祖父母騎機車接送時,每一雙緊緊握住機車龍頭的手臂,無不青筋浮凸。機車顫抖抖地行進之際,他們還必須將雙腳分往左右兩側撐開,讓腳掌貼近路面,隨時準備著地撐住歪歪斜斜的前行機車。這樣的上學放學情景,任何人看在眼裡,都有說不出的心酸。

其他由父母開車接送,或搭客運專車直接駛進校園的,也不在少數。大概只有剩下部分自己踩著腳踏車通學或步行到校的,才真正能勾勒出我存放了幾十年的記憶。

我上初中那個年代,中學設得少,和我一樣住在荒郊野外的孩子,必須搭火車或公路局客運班車到市區上學。當年我家住在離宜蘭市區好幾公里外的壯圍鄉公所前面,每天清早有兩班客運從宜蘭車站下鄉,經過鄉公所再伸入海邊的后村和永鎮村。然後分別調頭,一個招呼站一個招呼站地讓背著書包的中學生上車。

等兩輛車回頭駛過鄉公所這一站,車廂裡早已被沿途上車的學生擠得黑壓壓地,「客滿」的牌子始終插在車窗的同一個角落。任何人想上車,帶頭的便拚命往裡擠,跟在後面的則使勁往裡推,連路人和附近的學生家長都跑來充當推手。

循例后線的回頭車會先抵達,如果車上已經擠得水洩不通,司機心底盤算隨後還有永鎮來車,便會抬起手臂往後比個兩三下,即過站不停。

誰也沒想到,仙人打鼓有時錯。那永鎮的班車偶爾會搶先一步到,擠不上的必須等后來車。這個時候,如果后班車的司機仍照往常看待,邊把手臂往後比畫兩下,邊忙著重踩油門呼嘯而過,我們這些候車的孩子只能跳腳揮拳,對著車屁股那股油煙叫囂一番。

其實,也不能全怪后班車的司機有那樣的奸巧。

要知道那個年代行駛在鄉下石子路的客運車,說好聽號稱自動車,卻清一色是早該報廢的超齡巴士。總是且走且咳嗽喘氣的那一輛,村裡的大人小孩都叫它是「瞎龜仔」,而爆胎好幾次那輛,有人叫它「敗輪仔」,甚至公認是一匹「漏屎馬」。不管瞎龜仔、漏屎馬或其他臨時調派來的車輛,都有共同的毛病──冬天寒風冷雨鑽進來,它關不攏車窗;夏天熱得像炭爐,偏又打不開。車體鏽蝕程度,已使車廂和底盤焊接處出現裂縫,乘客低下頭便清楚瞧見路面石子的粗細。而這些都只能算筋骨痠痛或裂傷的小毛病,並沒有傷及五臟六腑,真正令人棘手的,是每輛車一旦停靠站牌往往自動熄火。

這樣的車況,能教哪個司機不想奸巧?當然誰都巴不得能少停一站是一站,能不停車而一路開到底,更是功德圓滿。

早年公路局客運班車的車掌,皆屬年輕力壯的男士。車輛一旦熄火,男車掌會拎個鐵皮水桶向住戶要一桶水,小心翼翼地朝著沸騰的水箱裡灌。再持一根ㄅ字形的鐵桿,插進車前方的引擎室猛地一陣旋轉,甚至一而再再而三的搖個十來圈,等引擎噗噗噗地連咳幾聲,清掉濃痰似的,才肯重新運轉。

萬一什麼方法都使盡,車子仍舊文風不動,那麼除了司機,大家必須統統下來推車,讓車子喀咚喀咚趑趄地小跑幾步路,去帶動引擎。

不管任何原因造成無車可搭,在鄉公所招呼站候車的學生們,只能改由家長分別騎腳踏車載著走五公里路,去趕第二節課。

後來村人漸漸學聰明了,不管哪班車先來哪班車後到,肯定會有個阿嬤或阿公站到路中央,威風凜凜的把一根竹竿橫在胸口,那架式像養鴨人家攔阻逃竄的鴨群,果然有效的堵住班車去路,讓孩子擠上它。依我猜,往後幾十年各地中小學校上學放學時刻,校門口會出現愛心媽媽持根木棍攔路堵車,說不定就從我們那兒學的。

我們村子鄉野空曠,順著石子路面朝東望去,不難看到駛來的汽車拖著滾滾灰塵,宛如一隻松鼠拖著毛茸茸的尾巴。我和鄰居小孩,照例可以端著飯碗站在堵車的老人家背後,夾菜扒飯往嘴裡送。直到天邊那條松鼠尾巴由遠而近,才不慌不忙地擱下飯碗,背上書包去擠車。

可有時候,怎麼擠也擠不上車,變通的辦法是先把書包從車窗送進去,整個人再由家長奮力扛舉的爬進車窗,這番衝鋒陷陣的肉搏戰,只聽得整個車廂哀聲四起。

迄今事隔幾十年,往往還會夢到自己好不容易擠上汽車,才發現腳下只剩一隻鞋,另一隻怎麼找也找不到;要不然就是一雙鞋子好端端穿在腳上,書包卻被擠出車外。至於夢見自己睡過頭,不得不忙亂慌張地趕車,更是常有的事。有時候是車子已經駛了一段路,才發現自己腳下竟然還趿著家裡的木屐;有時候情況更慘,根本來不及套上衣服褲子,只能左手拎著衣褲鞋襪,右手抱緊書包,渾身僅剩內衣褲,即大吼大叫的朝前狂奔,結果車子沒追上,反而教汽車屁股排氣管噴出來的油煙,噴得像個非洲的黑人。

從我讀小學開始,鄉公所和學校的圍牆都會漆上藍底白字的標語,最早噴著「保密防諜,人人有責」。等我考上中學,鄉公所圍牆的標語已經換成「消滅共匪,收復失土」。標語字一個一個的由右至左排列,每個字的高度超過一公尺,撐住牆腳,頂住牆頭。招呼站的站牌正巧豎立在「共匪」兩個字前面。在車上已經擠了一段時間的學生,受不了我們這種推擠和攀爬車窗強行進入的蠻橫行徑,唉唉叫之餘,嘴裡還會大聲嚷著:「共匪來了,共匪來了!」

這樣的喧囂騷動,通常要等到駛進宜蘭市區下車時,大家才能輕鬆地喘一口大氣,再乖乖地從宜蘭車站排路隊走到學校。二十分鐘的徒步行程,路隊儘挑著店家少人少的路走,僅僅讓我們沿著宜蘭舊城的護城河邊,裁切城南一個小角落。

小小的宜蘭舊城街區,在鄉下孩子的小小腦袋瓜裡,卻無異是一座大大的迷宮。彷彿口袋裡搋著的一張藏寶圖,隨時等待我們按圖索驥。

我們這些鄉下孩子看慣了雞鴨狗豬蟲蛇飛鳥成群戲耍,卻很少見識過大大小小的房子照樣頭碰頭肩並肩的擠來擠去。於是常利用星期六中午放學,把腦袋瓜裡那張畫著密密麻麻線條和符號的藏寶圖攤開,找尋每天擦身而過的縱橫街巷,探看都市和鄉野究竟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似乎每一次都有驚奇的發現──竟然有一條街,家家戶戶全開著打鐵店,任何人走在路上,耳畔總會迴盪著叮叮噹噹的響聲,大家稱它打鐵仔街;還有一條街叫康樂路,開得最興旺的卻是布店和賣桌椅板凳的家具店。而舊城裡的城隍爺,不但把太太和女兒帶到任所,為城隍夫人設臥房,臥房裡擺著八腳眠床,床上疊有豔麗的紅緞被子和繡花枕頭。另外,文昌路上有一間廟,分隔有兩個正殿,各自由文昌帝君和關聖帝君坐鎮當家,你騎你的泥塑麒麟,我騎我的銅鑄赤兔馬;媽祖宮則是大家最常去的地方,因為廟前那個出租連環畫的攤子,只要出錢租下《水滸傳》、《封神演義》或《西遊記》的人不反對,其他人便可以坐在台階上分享。街上幾家戲院,不管演什麼戲,臨散場前的十幾分鐘,一定敞開大門,歡迎大人小孩進去看免料的戲尾。年輕孩子好奇心重,耳朵又尖,當然聽說過靠舊城東北隅,有一條小巷子叫紅毛土路仔。嘻嘻,那是一些不正經的男人,偷偷摸摸進出的地方……

於今回想,通學那些年擠車的經驗,走路逛街巷的諸多見聞,無一不是我人生歷程中難得的生活體驗。當年所觀察觸及的社會脈動和人間風情,也全是學校或書本所無法滿足我的。

現代的年輕孩子,每天從自家那個小籠子,才走出幾步路,馬上換到一個裝了輪子卻小得像個瓶罐的籠子,它移動幾公里、十幾公里後駛進校園,大家就得像是從搖晃的瓶罐裡冒出來的一串串泡沫,湧入一個範圍較大的籠子。這種背著書包上學去的記憶,顯然比我這一輩的人少掉許多樂趣。

不過,每個世代有每個世代不同的面相,這個世界不單是改變了很多,持續還會不停的做更快速的變化,很多事物已遠遠超過我這一輩人的想像。

據說,拓展中的雲端科技,真的能夠讓現代的秀才不出門,不用日曬雨淋吹風受寒,就知曉天下事。或許到某一天,所有的孩子都不用背著書包去上學,因為人類社會恐怕不再開設學校,不再有書本和書包這些累贅的生活用品了。

打從童稚期開始,無論遊戲、學習、考試、研究、發明,或是戀愛、工作、開會、疾病診察、金錢交易,只需要伸出手指輕輕觸摸一片油亮光滑的觸控面盤就夠了。

到那時候,當然不會再有人告訴你我說,家住學校附近可以回到年輕歲月,可以永保青春這樣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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