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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柳娃

內容
紅柳娃
  • 2012-01-10 01:24
  • 中國時報
  • 【?蔣曉雲】
 圖/吳孟芸

 圖/吳孟芸

     婚禮是公開的,琪曼和白鵬生了孩子的事很多教友也都是知道的。現在男人跑了,帶著個孩子的女兒才二十多歲,下半輩子要怎麼辦?

     白鵬沒有家人,沒有錢。可是講義氣的古麗不看這些。她出錢在隔壁租了房,置辦了簡單傢俱,做小倆口的新房。婚禮就在自家小麵館,來賀的都是教門,長老也來了,雖然簡單,古麗覺得這是一個受到祝福的穆斯林婚禮。

     這當然不是琪曼心中的夢幻婚禮,可是她與白鵬相愛著,甚至對肚子裡不在她這時人生計畫中的胎兒,她也愛屋及烏,充滿了期待。事實是,韓氏全家都對這個會延續他們姓氏的寶寶充滿了期待。待產的琪曼像皇后一樣地被父母照顧著,只是她的新婚夫婿,即將升任人父的白鵬卻依然我行我素地天天神出鬼沒。琪曼理想中的夫婿是時時刻刻都圍繞著她,如果她看一眼杯子,他就知道她想喝冷水還是熱水的那種男人。絕對不是像現在這樣,把大著肚子,哪也不能去玩的老婆一個人丟在家裡,自己跑得無影無蹤。小倆口連蜜月都沒過完,就大吵起來。

     住在隔壁的岳母來勸架。白鵬說:「媽媽,琪曼不讓我去上學。我一定要大學畢業,才能賺錢養她。」

     岳父母對大學很尊敬,覺得是自己女兒不懂事,就數落女兒。

     琪曼說:「你聽他說謊。他去木柵上課,怎麼口袋裡有去基隆的火車票?」

     白鵬說:「媽媽,那不是我的,是伊利亞的。我借來看看。他去基隆進貨,他賣舶來品。我也想賣,我要賺錢養琪曼和小孩。」

     琪曼罵道:「放屁!誰會借人家的車票來看?你撒謊也撒得像一點。」

     古麗卻說:「白鵬要做爹了,想著賺點錢買奶粉也是應當的。」

     「奶粉很貴的,」白鵬趕緊搭上這個話題,對琪曼延著臉說:「我不要你餵奶。你美麗的胸脯會扁扁的。」他做著有點猥褻而可笑的手勢,母女倆就都笑了。

     ●

     國清打住家工,很少在家。古麗店裡忙又不認識字。琪曼原來沒懷孕的時候就懶,懷上了就理所當然地更加只吃吃睡睡,拿著歌本唱唱歌,連結婚和生了小孩報戶口這些事都交給白鵬去辦。等倆生的小女孩都3歲了,白鵬才把讀了七年的大學讀畢業。他帶著孩子和老婆穿著學士服照了一張全家福。然後說他在伊斯坦堡已經找好了工作:「媽媽,我先回去,那邊弄好了住的地方,再來接你們去。」

     古麗不想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國去,可是也捨不得女兒和外孫女,女婿就說等去了,還要帶「媽媽」去麥加朝聖。那是古麗想都不敢想的天大福緣,古麗原先堅決不同意小倆口去土耳其的思想就軟化了。和丈夫、女兒都再三地討論,不知道該不該去?這些年都靠她一個小店養一大家子,國清那點工資就夠他自己喝酒,古麗想,也許就跟去享享女兒的福?

     古麗都還沒決定要不要出國呢,白鵬已經摒擋一切要成行了。臨走他緊緊抱著琪曼和孩子,琥珀色的眼珠一閉,眼淚從濃密的睫毛滾落,大家都很感動。他跟琪曼說:「我走了,你要耐心。不要去找伊利亞,他不好。」然後偷偷交給古麗一個鼓鼓的密封信袋,說:「媽媽,謝謝你。這個上面是我的地址,你收好,裡面的東西著急的時候才拿出來。」

     等白鵬走了,古麗當著丈夫和女兒的面打開信封,裡面是三千美金現鈔。三人沒看過那麼多錢,興奮不已。可是除了錢和信封,漢文不佳的白鵬沒有寫下隻字片語,韓家猜這是留給古麗、琪曼和孩子的路費,就靜等白鵬在土耳其安頓好了來接她們。

     個把月後的一天老韓回來告訴她們一個壞消息,他從他的東家那裡聽說中華民國跟好多外國斷交了,裡面就有土耳其。這一家不看報紙的人對兩國斷交的影響一無所知。連老韓東家問他女婿什麼時候撤僑?琪曼跟孩子算哪國籍?統統搞不清楚。老韓請了假去區公所查問,赫然發現琪曼的戶籍上還是單身,不但配偶欄空著,孩子根本連戶口都沒報過。養了幾年,小名韓寶寶的孫女竟然是個戶籍謄本上沒有名字的私生娃娃。

     韓家全家陷入愁雲慘霧,古麗給大夥和自己打氣:「再怎麼樣,日子還不是要過下去?」。

     韓國清帶女兒去土耳其大使館打聽,那裡大門都鎖上了,邊門走進去也亂糟糟地沒人管他們。可是就算找到人問,他們連白鵬的土文名也寫不周全,在伊斯坦堡的單位更不清楚,手上只有一個白鵬留下的所謂土耳其地址,請人看了卻說只是個郵箱號碼。

     老韓和古麗商量,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去找教門替他們出頭,萬一白鵬真是存心欺騙,那琪曼的名聲不就完了。可是婚禮是公開的,琪曼和白鵬生了孩子的事很多教友也都是知道的。現在男人跑了,帶著個孩子的女兒才二十多歲,下半輩子要怎麼辦?

     琪曼不死心,自己抱著孩子又去了土耳其大使館。這次她在離大使館還有一條街的地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伊利亞,伊利亞!」她像看見親人一樣地喊著跑過去,拉著伊利亞的手臂,急切地問:「你有白鵬的消息嗎?我寫信去他留下的土耳其信箱他都沒有回,是斷交了就收不到信了嗎?」

     伊利亞灰色的眼珠有點呆滯,甚至冷漠地看著她。半晌回握住琪曼的手說:「他沒回嗎?那有可能收不到信了。我回去替你找他。」

     琪曼說:「我和寶寶算不算土耳其人呢?你能做證我們是白鵬的家裡人,跟大使館的人說,讓我和你一起回去找他?」

     伊利亞和長得像個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對望一眼,目光柔和了一些,說:「你是漢人,可是她像我們的人。」他歪著頭想了想,道:「你可以跟我去家裡,我找人想辦法。」他把小孩抱過來,牽起琪曼的手就走。

     琪曼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好像記起白鵬的什麼交待,可是目前沒有比打聽得到白鵬下落或能去土耳其找他更重要的希望了,琪曼就按捺下心底那飄飄忽忽,模模糊糊的不安,隨著伊利亞曲曲折折地走到不遠處巷弄中的一間小公寓房子。

     ●

     伊利亞一進屋就開始用家鄉話打電話,打完一個,就對琪曼做些擠眉弄眼的表情和手臂飛舞亂搖的手勢。琪曼不知得來的消息是喜是憂,就把寶寶像個盾牌一樣地抱在懷裡,母女各自尋到了安全感,累了的小女孩就伏在母親的肩頭睡著了。

     伊利亞放下電話走過來,他撫摸著琪曼的頭髮,說:「沒有人知道白鵬在哪裡。你知道他真的回家了嗎?有人說,美國人接他去了美國。」

     琪曼被伊利亞的消息嚇到了,大眼睛裡汪上了水。她緊緊地抱著女兒,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丈夫的族人。

     伊利亞的大手移到小女孩的頭頸上,臉卻貼近琪曼的臉,一面用琪曼聽不懂的話說了一個簡短的句子。琪曼不知道他說的是「叛徒的女人」,可是卻聽得出他聲音裡的惡意。

     琪曼聞到伊利亞身上那種她熟悉的,白鵬那族男人的氣味。她顫慄起來,哭著聲音道:「求求你不要傷害我女兒。」

     伊利亞沒有,他只是輕輕地把熟睡的小女孩抱起放在旁邊地上的軟墊上,然後粗暴地侮辱了琪曼,像一個東突勇士對付叛徒家屬或漢人俘虜那樣地沒有留情。

     孩子醒了。伊利亞告訴琪曼可以走了。琪曼哭著說:「你會幫我找白鵬嗎?」

     伊利亞為她的天真笑起來,輕佻地說:「你去美新處問吧,他們給他錢,他是美國人的狗。」

     琪曼不敢再多逗留,帶著寶寶和她用身體換來的情報就去了植物園旁邊的美國新聞處。

     母女在傳達那裡就被攔下了。除了丈夫每個月都來這裡拿「獎學金」,琪曼沒有其他的資料可以提供。她不甘心就此離去,在門口哭了起來。

     美國南方莊園式的大樓梯上優雅地走下一對男女。男的是白人,冷漠的藍眼睛看到像混血兒的寶寶時變得溫柔了一點,停下腳步問怎麼回事。當聽說是拿獎學金的土耳其學生家屬,來打聽一個漢文名字叫「白鵬」的下落時,就恢復了高傲的姿態,皺起眉頭對旁邊的美女說:「安小姐,你處理一下。」顧自揚長而去,跳上了等在大門口的黑頭車。

     安小姐看來也就是琪曼的年紀,卻穿著當時年輕女人早就放棄了的合身旗袍,她披著一頭長而捲曲的頭髮,臉上又紅紅白白地化了妝。她那打扮有點像中山北路做美軍生意的上班小姐,偏偏舉手投足卻又顯露出相當良好的氣質和教養。

     她牽起寶寶的手,微笑著說:「妹妹好可愛,像個洋娃娃。喝汽水好不好?」她把母女帶進了大門旁邊的一間小會客室,開了兩瓶可樂給她們。她問琪曼怎麼回事。琪曼不知道安小姐只是這裡的一個特約聘雇人員,還不在正式編制之內,平時做的不過接接電話之類,以為遇見了青天大人,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情形說了。

     雖然穿著旗袍,看起來態度雍容,安小姐專科畢業才兩三年,實際年齡比琪曼還小,她表現出同情的樣子,還像個閨友那樣替她出起主意來:「聽起來只有他那個朋友知道他在哪裡。」她指的是伊利亞,「你丈夫如果畢了業就沒有獎學金了。就跟我們這裡沒有關係了。」什麼也不知道的她,只是奉命「處理」來鬧場的本地人,能把人從美新處送走就是完成使命。辜負了琪曼的信任,臨走她還信口開河地一再叮嚀:「去找你丈夫那個朋友,他一定有辦法!」

     ●

     琪曼竟然接受只是看起來像有權威的陌生人建議,第二天又獨自去找伊利亞「想辦法」。伊利亞沒有放過送上門的肥肉。完事後,他忽然笑著說:「有美金嗎?有的話可以幫你買護照,一千美金一本。」

     「不行!」古麗嚴詞拒絕了女兒從伊利亞那裡帶回來的路子。她和老韓商量過了,拿白鵬留下的美金頂個像樣的店面。讓琪曼上店裡做做收賬帶位的事情,好好地把快要上幼稚園的韓寶寶帶大比什麼都實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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