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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二世/人們瘋狂崇拜之時,可曾真正化解徬徨與不安?

內容

毛二世/人們瘋狂崇拜之時,可曾真正化解徬徨與不安?
2011/11/17 
【聯合新聞網/文、圖節錄自寶瓶文化《毛二世》】

 
書名:毛二世(Mao II)
作者:唐.德里羅
原文作者:Don Delillo
譯者:梁永安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11年10月27日
 
內容介紹:

一位在文壇享有盛名多年,地位無可取代的小說大師,突然聲消跡匿,遁世隱居。他一躲便是數十年,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但眾人並沒有因此而忘記他,反而集體陷入追逐的狂熱情緒中——作家越是隱世不出,群眾便越瘋狂探尋他的足跡,甚至把他視為英雄,奉若神明。


這位作家本來可以不露面的,但有天他收到消息,得知一名瑞士詩人遭挾持至貝魯特,而對方的企圖竟是希望這位大名鼎鼎的小說家能前去「交換」,好讓他們的行動得到最大的曝光量!對於這荒謬可笑的要求,大師竟然出人意料,決定前往貝魯特換回人質。面對充滿危險的未知,他的目的是什麼?難道是為自己或眾人再造一次更偉大的傳奇?


萬人宗教集體結婚、球場上暴動的球迷、天安門廣場示威的民眾……現代世界是個集體陷入狂熱的時代,也是個集體陷入危險的時代。正如以《白噪音》寫下了人類的生存恐懼,作品始終緊貼著現代人生活脈動的唐.德里羅,此次以《毛二世》點出了人類瘋狂偶像崇拜、集體狂熱的危機。他以故事主角,一位越隱匿便越引起熱烈追隨的作家角色為隱喻,寫出追隨者的盲目,以及被追隨者的焦慮與不安。在唐.德里羅獨特的幽默對白與驚人的情節推動下,一幅幅屬於現今人類的荒誕景象活現眼前,讓人不禁驚覺:當我們隨著心中那至高無上的夢想和信仰而轉動時,會不會突然有一天,夢和信仰會突然變成毫不留情把我們毀滅的巨獸?


新書內容搶先看:


他們來了,齊步走進了美國的陽光中。他們兩兩一組(率皆一男一女),從甬道通過圍籬,進入中左外野。音樂牽引著他們走過草坪,起初是幾十人,然後是幾百人,很快就數不勝數。他們身影緊湊地漫過外野的巨大弧形,陣容浩大得讓人心驚。這些前後相續的男女儼然形成了一道連綿不斷且愈來愈大的巨浪,以藍、白兩色漸次覆蓋了整片露天場地。

凱倫老爸從正面看台上看著這一幕,禁不住沉思它的用意何在。這群人所呈現的無分化一體性讓他感到不自在。他用雙筒望遠鏡對準一個年輕女孩,然後換另一個,再換另一個。他從未看過這樣的場面,也從未想像過會有這種事。他不是為看壯觀場面而來,但已經開始受到震撼。這時場中央已站立了幾千對男女,近乎一個師的兵力,讓那本來是要催人淚下的伴奏音樂變得有點諷刺。他太太穆琳坐在旁邊,顯得勇敢而明亮:為抵消內心的陰沉感受,她特地挑了色彩鮮豔的衣服穿在身上。羅傑完全明白她的心情。整件事情來得毫無預警。一接到消息,夫妻倆就跳上一班飛機,到達這城市,找了一間飯店住下,再搭乘地鐵,通過金屬探測器,來到目前的所在,努力想搞懂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羅傑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人,不容易大驚小怪。他擁有大學學位,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稅務律師,有自己的心臟醫師,買有共同基金,而且活了大半輩子,主修醫學。然而,他一向處變不驚的自信此時派得上用場嗎?眼前的情景怪異到了極點,是他見所未見。在這裡,一個歷史悠久的儀式被倍數化又倍數化,最後變成了世間未之見的全新事物。

第一排左起第二十對男女中的女孩讓他覺得似曾相識。他調整目鏡的操縱杆,把倍數放到最大,希望看得見新娘面紗後面的五官。

繼續有更多對男女從甬道魚貫而出,加入到群眾之中。「群眾」嚴格來說不是個恰當字眼,但羅傑不知道該怎樣稱呼才算恰當。他猜想,他們每天早上都是同一時間起床,同一時間擠牙膏,同一時間面對著鏡子微笑。這些人全是一個樣子:新郎一律是寶藍色西裝,新娘一律穿鑲蕾絲邊的綢緞禮服。穆琳環顧看台上的其他人。誰是新人的父母很好辨認,而除他們以外,還零散分布著些好奇的尋覓者和一般的閒人。此外,還有些神情恍惚、祕密在心裡警戒著的人,他們像是把擁有的衣服全穿上,身上的衣服層層疊疊而脹鼓鼓,每件衣服又總缺去某些部分——這些城市遊民比起西非荒漠的牧民還要讓穆琳覺得陌生,因為後者起碼在電視的記錄片頻道亮過相。因為不收入場費,有一幫幫男孩在看台的最高處閒晃,不時點起鞭炮,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把下頭的人嚇得半死,紛紛雙手遮頭自保。穆琳細細打量其他新人的父母和親屬:有些女人的打扮隆重得讓人動容,穿著最好的衣服,別著白色胸花,厚施脂粉的臉上瞪著一雙陰沉眼睛。她告訴羅傑,很多來賓都在左顧右盼。這顯然是因為沒有人知道該對眼前的情景作何反應,所以想向別人尋求線索。羅傑仍然專注在望遠鏡。球場中央一共是六千五百對男女,而他的女兒身在其中,即將要嫁給一個兩天前才見過第一次面的男人。對方要不是日本人便是韓國人,懂的英語單字不超過八個。他和凱倫見面時是透過翻譯交談,而這位翻譯教過他說「哈囉」、「今天是星期二」、「這是我的護照」。兩人在空蕩蕩的房間會面了十五分鐘,然後便要一輩子綁在一起。

羅傑不斷用望遠鏡在場中央的群眾或曰徒眾或曰弟子之間搜索。如果可以找到女兒的所在位置,他起碼心裡會踏實一些。

「你知道這種安排像是什麼用意嗎?」穆琳說。

「別讓我分心。」

「就像是故意要把規模弄到最大,好讓家屬魂不守舍。」

「我們可以等回到飯店再悲歎。」

「我只是陳述事實。」

「我建議過妳留在家裡的。」

「我能不來嗎?我有什麼藉口不來?」

「我看到許多臉孔都不像是美國人。他們是被派來這裡傳教的。他們大概以為美國已經淪為低度發展國家,所以要來給我們指出光明與道路。」

「也是要來大肆投資。這個結束後我們可以去看場舞台劇嗎?」

「我再看看。但讓我先找到她。」

「來都來了,我們應該利用這機會看齣舞台劇。」

「一萬三千人一起結婚。這真不是人腦可以想像的。」

「你找到她又能怎樣?」

「這種鬼主意是哪個傢伙想出來的?他的用意何在?」

「你找到她又能怎樣?向她揮手說再見?」

「我只是想確定她在這裡。」羅傑說,「我想要求證,可以了嗎?」

「事情都到這地步了,我們還是走吧。」

「唉,穆琳!別說了。」

樂隊在本壘演奏著孟德爾頌進行曲,樂聲在球場內發出陣陣回響。到處都飄揚著旗子和旗布。一對對蒙福的新人面對內野,面向著他們的真父親文教主。他站在一個銀紅兩色的高台上,從一個帶有扶手欄杆的講道壇向下俯視。他身穿一襲白絲袍,頭戴一頂裝飾著風格化鳶尾圖案的高冠。所有的新人都從分子的層次認識他。他就住在他們裡面,像物質鍊一樣決定了他們是誰。這位體格粗短的教主曾在一處山腰見過耶穌,之後花了九年時間殷切禱告,一面禱告一面哭,因為哭太久和太兇以致淚水先是在地板積成水坑,再從地板滴到下面的房間,最後從房子的地基滲到大地去。所有新人都知道,教主還有些話沒有說出來:他不能說,因為這些話的全球衝擊性將是無人可以承受的。這個長相平凡而皮膚因風吹日曬而變褐的人掌握著彌賽亞才會知道的祕密。當年,當共產黨把他關進勞改營的時候,其他囚犯都知道他是誰,因為他們先前都夢見過他。他把自己一半食物分給其他營友,但體力從來不會衰弱。他每天得在礦坑裡工作十七小時,但仍然找得到時間禱告、保持身體清潔和不忘把襯衫塞到褲子裡。一對對新人吃的都是小孩食物,用的都是乳名,因為在教主面前,他們自覺只是小孩。這個人曾經住在美軍罐頭的空罐所砌成的小屋,但如今卻站在這裡,站在美國的豔陽下,行將要帶領他們走向人類歷史的終端。


一對對新人交換指環和盟誓,看台上有許多人在拍照。他們都是新人的家屬,有些站在走道上,有些擠在欄杆前面,焦慮地不停拍照,想以這種辦法抵消眼前事件的怪異性和能量。文教主用韓語唸誦祝詞。一對對新人魚貫走過平台,接受他的灑水祝福。一看到有新娘掀起面紗,羅傑就會趕緊把望遠鏡的焦距拉近,與此同時又感覺自己與當前的情景愈來愈疏離,心情一片苦悶。但他繼續搜尋和思索。老上帝離開了世界之後,所有尚未耗盡信仰熱情的信徒要怎麼辦呢?他望向每一張甜臉、圓臉、長臉、醜臉、黑臉和平凡臉。他想,他們是一個國族,由一些簡單的信條組合而成,是一個以輕信作為燃料的共同體。他們說的是一種殘缺的語言,由一組現成的詞語和一些空洞的重覆所構成。對他們來說,所有已知事物的總和都可以歸結為幾條簡單的公式,而他們會把這些公式抄錄、記誦和傳遞下去。這是一齣由活人演出的機械化大戲。一想到成千上萬的人被變成了一件雕塑品,他就不寒而慄。他們就像一件由一萬三千個零件組成的玩具,只會反覆發出一些了無意義的聲音,既天真無邪又充滿威脅性。他讓望遠鏡繼續保持瞄準,心裡感到一點點絕望。他有需要找到她,有需要提醒自己她是誰。她健康、聰慧、二十一歲,擁有一個自我和一個豐富的靈魂,而這些特質是任何人都奪不走的——至少羅傑是這樣希望。但他又擔心他們的集體禱告會威力無窮。當老上帝走掉,信徒便會改為對蒼蠅和瓶蓋禱告。他們會追隨那個人,是因為他能滿足他們的需要。他回應他們的渴望,從他們身上卸下自由意志和獨立思考的重擔。看看,他們現在是何等的快樂。

棒球場四周是連綿幾英里的下等住宅區,荒蕪而雜亂。有些男人坐在屋外,椅背斜靠在空洞房子的牆壁上;有些空地上焚燒著沙發。球場中央那一萬人念念有詞,感到未來正在節節逼近,將要坍塌在他們身上,又感到環繞他們四周的盡是世界末日的殘破地貌和人類苦苦掙扎的情景。在這一列列頭髮平直和彼此緊靠的身體中,站著凱倫.詹尼,她手捧一束襯托著滿天星的茉莉花,思想著即將來臨的腥風血雨。她等著輪到她走到教主面前,以那隻浮動在群眾之上的單一眼睛看著教主——這隻眼睛和她自己的視力器官是分不開的,但要更銳利,能夠看得更深。她感覺自己完整無缺,放射著幸福的光芒。所有新人都是這種感覺,這些來自五十個國家的男男女女全都對於「自我」的語言起著免疫作用。他們忘記了他們在自己衣服底下是誰,渾忘了各種身體小病痛和生理需要:牙痛、脹氣、香港腳、肩膀抽痛、尿急,這一切全不見了。他們站直和不斷吟誦著什麼,受到由人數構成的堡壘所保護捍衛。

凱倫瞧了金中朴一眼。這個眼神柔和、在新西裝裡顯得身材微胖和穿著方正皮鞋的人就是她的永恆丈夫。

她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就坐在看台某處。她知道他們正在聊些什麼,看得見他們的手勢和表情。老爸會設法用他從大學學來的老套弄明白這一切,而老媽則是瞪著一雙失魂落魄的眼睛,顯示出她飽受折磨。他們圍繞在四周,這幾千又幾千個父母,全都為我們的熾烈信仰惶恐害怕。我們死心踏地地信仰,而他們害怕的就是這個。他們自小要把我們調教成為信徒,但當我們向他們顯示何謂真信仰的時候,他們卻找來心理治療師和警察。我們知道誰是上帝,而這一點讓世人以為我們瘋了。

凱倫的思緒有時會緩慢下來,因為她有時會以殘缺不全的字句思考。這些字句就像扁平鼻一樣可笑,是她從教主一些主要助理所說的蹩腳英語學來。

我們每星期會得到一次上帝。別要弄明。比(必)須集體犧牲。撕(攜)手為上帝在地上造家。

凱倫對金說:「這裡是洋基隊打球的地方。」

他頷首微笑,一臉茫然。他最讓她受震撼的莫過於他的頭髮,這頭頭髮又黑又亮又幼細,就像星期天漫畫裡的人物。正是這一點讓她感覺他真實。

「棒球。」她說,要用這個單字概括一百種抽象的歡樂:觀眾的呼喊聲,滿壘時的緊張氣氛,滑壘時的塵土飛揚。如果你是個美國人,聽到這單字時自會一下子感受到它那不可翻譯的眾多含意,發出會心的微笑。

她想到的另一個單字是「邪教」。人們多麼喜歡用它來反對我們。這個錯誤用語讓他們找到方法定義我們這些眼神奇怪的子女。他們恨我們自願工作和奮鬥。他想要把我們抓回有花園的房子去。他們恨我們自願生活在路途上、睡地板、擠在廂型車後頭、通宵趕路、義賣籌款和事奉教主。他們恨我們把一個外國人和非白人看成真父親。他們靜靜地鄙夷著。他們讓我們的房間保持整潔,等我們回去睡。他們把我們的名字掛在嘴上。但我們卻距離他們一輩子遙遠,每天都是一小時又一小時地搥胸流淚禱告。

世界分析離崩。恐怖的事連二接三。但裡面是有大計的。是要把時間快快帶給全部人。

現在,她睡覺時都只會夢見教主。他們全都會夢見他。他們會在異象中看見他。他會站在他們中間,而三度空間的身體卻遠在幾千英里之外。他們會大聲對他說話,一面流淚。他們的眼淚從臉頰滾滾而下,在地板上積成水坑再滴到樓下的房間去。教主是他們細胞蛋白質結構的一部分。他把他們從尋常的時間空間中提升起來,向他們顯示出把人生奉獻於服務普通人、工作、禱告和順服可以有多麼蒙福。

羅傑把望遠鏡遞給穆琳。她堅決搖頭。對她來說,做這種事猶如是颱風過後尋找親人的屍體。

幾千幾千束氣球向上飄起,再飛出上層看台的邊緣。凱倫揭開面紗,走過三面有防彈玻璃保護的講道壇下方。她感受到教主身上迸發出的衝擊波,感受到一個能力神授的靈魂所具有的太陽威力。她從未站得離他這麼近。他抖動一個聖瓶,向她臉上灑下一些水霧。她看見金中朴翕動嘴唇,跟著教主一字一句念誦。她的位置離正面看台不算遠,看得見很多人擠在欄杆前面,到處都有人在拍照。她以前能夠想像自己會置身於紐約一個棒球場,四周有幾千人拍照嗎?拍照的人數也許多如在場的新郎和新娘。他們總有一個人在為我們所有人拍照。卡擦卡擦。這種想法讓所有新人感到飄飄然。他們感到空間是有傳染性的。他們既在此處也在他處,業已進入了相簿和幻燈片投影機裡,用他們的微宇宙身體填滿了一些相框,變成了他們努力想變成的微型自我。

一對對新人接受過祝福後都會回到外野,重組隊形。兩個球員休息室附近都有民族戲班子隨著鑼鼓聲起舞。凱倫融入了成千上萬、一排排站著的群眾中。她感受到他們呼吸的拍子。他們現在是一家人了,每個人都透過婚姻而獲得了救贖。教主為每一個人選擇配偶,在靈視中看出誰和誰的背景與個性最是匹配。每個人的婚配都是出自天國的詔令,每個人都是命中註定被帶到這裡來跟完美的另一半會合。婚禮之後,夫妻雙方得先分隔四十天才容許獨處一室,撫摸彼此和愛彼此。有時分隔時間還會更久。只要教主覺得有必要,一對夫妻甚至會分隔經年。耐不住的話就淋個冷水澡吧。正是這種嚴格紀律激發出我們的無窮力量。主教有時也會把一對夫妻分派到不同的國家,進行傳教工作,好把共同身體不斷延伸得更長更寬。撒旦痛恨冷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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