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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虹戰隊小學/愛與夢想 讓我們征服世界…

內容

天虹戰隊小學/愛與夢想 讓我們征服世界…
2011/11/03 
【聯合新聞網/文、圖節錄自寂寞出版《天虹戰隊小學》】
 
書名:天虹戰隊小學
作者:安卓亞.西拉塔
譯者:王亦穹
出版社:寂寞
出版日期:2011年09月26日
 
內容介紹:

在南太平洋上,有座印尼最富裕的島嶼,島上卻有一間破洞比磚瓦還多的小學。奉教育部之命,這學期若招不到10名新生,學校就要關閉。眼看開學日將盡,家境貧困卻一心想上學的9個小朋友、無償教學的15歲女老師和老校長,同時目睹一個奇特的身影從遠方蹦跳而來……

平凡卻魔幻的求學歲月就此展開!在事事匱乏的小學,老師撐著芭蕉葉在下雨的教室講課,最會說故事的校長賣菜為學生買課本,班上最聰明的同學每天游過鱷魚棲息的沼澤上學,最有藝術細胞的孩子用零成本打造最吸睛的嘉年華演出……這群師生經歷的所有荒唐或辛酸的事,都因為一股單純堅持的傻勁,而變得動人無比。

但諷刺的是,學校仍持續受到不公平對待。當空前的危機降臨,師生們才發覺,一無所有的他們,早已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承載所有夢想的勇氣……

★「天虹戰隊」的由來……

下了整日大雨之後的傍晚,一道完美的彩虹劃過天際,一路延伸到西邊的地平線,七道色彩在天空繪出一個閃亮的半圓。

每到這個時候,我們總會爬到樹上眺望彩虹,慕絲老師因此暱稱我們是「天虹戰隊」。


新書內容搶先看:


新生入學

那天早上,還是小男孩的我坐在學校外面的長凳上,頭上方是一棵老蕨葉樹的涼蔭。爸爸坐在我身邊,手搭在我肩上,朝並肩坐在對面長凳的新生與家長點頭微笑。今天是個大日子—是我們上小學的第一天。

長凳盡頭有一扇敞開的門,門框是歪的,裡面是一間空教室。事實上,整座小學看來都是歪歪扭扭,彷彿隨時會倒下。兩個老師站在門口,像迎賓的派對主人。其中一位年事已高,面容看起來充滿耐心。他的名字是K.A.哈范.艾芬迪.諾耳,我們叫他哈范先生,是這裡的校長。另一位則是戴著頭巾的年輕女性,她是慕絲老師。他們和爸爸一樣,臉上都掛著微笑。

但慕絲老師的笑容顯得勉強。她臉部肌肉緊繃,緊張到微微顫動,一次又一次地數著長凳上有幾個孩子,擔心到連汗水流到眼皮上都顧不得。她鼻子周遭沁出的汗珠浸糊了臉上的妝,看起來就像傳統戲曲中扮演皇后侍女的演員。

「九個,只有九個,校長先生,還少一個。」她焦急地說道。哈范先生盯著她,眼神顯得空洞。

看到慕絲老師坐立不安,我也開始擔心了。爸爸的身體重心整個倒向我,雖然今早他一副親切又放鬆的樣子,但勾住我脖子的粗壯手臂上的脈搏,洩露了他緊張的心跳。我知道他很焦慮,我也知道,對這個四十七歲、薪資微薄又有一堆小孩要養的礦工來說,把兒子送進學校實在不是容易的決定。讓我到早市的華人雜貨攤當幫手會輕鬆很多,把我送到海邊當小工也能減輕家裡的經濟重擔。送孩子上學意味著多出好幾年的開銷,這在我們家可不是件小事。

可憐的爸爸。

我不忍心與他眼神相對。

也許我還是回家,忘了學校比較好。可以和幾個年長的哥哥與親戚一樣,當個苦力⋯⋯

爸爸不是唯一在發抖的人。其他坐在長凳上的家長,看來也同樣心不在焉。他們的思緒跟爸爸一樣飄往早市,想像兒子或許還是去那裡比較好。這些家長頂多只能供孩子讀到初中,而且並不相信教育能改善全家的生活。他們今早來這裡並非自願,或許是因為不讓孩子上學會被政府官員責備,又或許是屈服於現代化的壓力,希望孩子能脫離文盲的命運。

我認識坐在對面的所有家長和孩子,除了一個髒兮兮的小個兒男孩。他有一頭紅紅的鬈髮,正掙扎著想擺脫父親緊抓的手。那位父親身穿廉價棉褲,沒有穿鞋。我不認識這父子倆。

其他孩子全是我的好朋友。坐在媽媽膝上的是崔帕尼,坐在爸爸身旁的是庫仔,剛剛急著想進教室、對媽媽大發脾氣的是莎哈拉,沒人陪著來的是夏丹。我們全都住在附近,是島上最貧窮的勿里洞馬來人。這間穆罕馬帝亞小學是勿里洞島上最窮的鄉下學校,家長將孩子送進來只有三個理由:第一、這裡不收學費,家長只要在拿得出任何東西的任何時候做點捐獻就行了。第二、家長擔心孩子意志薄弱,會輕易被惡魔引誘,希望他們從小接受嚴格的伊斯蘭教誨。第三、其他學校不收他們的孩子。

慕絲老師越來越焦急,眼神直盯著大馬路,盼望還會再出現一名新生。她徒然的希望讓我們害怕。不同於其他小學歡樂的新生入學日,穆罕馬帝亞小學的開學第一天充滿焦慮,而心情最沉重的就屬慕絲老師和哈范先生了。

兩位謙卑的教師心急如焚,因為南蘇門答臘島教育部的督察下了一道命令:若是招收不到十名新生,穆罕馬帝亞小學,勿里洞島歷史最悠久的學校,就得關門大吉。就這樣,慕絲老師和哈范先生擔心著學校被關閉,家長煩惱著開銷,而我們這九個被夾在中間的小孩,則擔心自己可能根本無法上學。

去年學校只收到十一個學生。哈范先生私下認為今年不可能收到十個學生,所以偷偷準備了一段學校熄燈演說。就差一個學生—這讓熄燈演說更是令人痛心。

「我們等到十一點。」哈范先生對慕絲老師與已經不抱希望的家長說道。周遭一片寂靜。

慕絲老師強忍著淚水,臉蛋漲得通紅。我懂她的感受,因為她渴望教書,就像我們渴望上學一樣。今天是她當老師的第一天,是夢想成真的時刻。上禮拜她才剛從大城市丹戎潘丹的女子職業初中畢業。她才十五歲,但當老師的熱切夢想卻即將被苦澀現實擊碎—學校關門在即,就因為少了那麼一個學生。

慕絲老師像雕像一般,在鐘下動也不動地站著,直盯著廣闊的校園與外面的大馬路。沒有人出現。太陽越升越高,已經快中午了,等待另一個學生現身就像捕捉空氣般徒然。

此刻,家長多半已認定「只差一個學生」是上天的啟示—還是把孩子送去工作吧。其他新生都和我一樣心碎,因為我們看著父母辛苦過日子、目睹這所古老學校在開學第一天步上末路,又眼見自己強烈的學習欲望因為只少了一人而破滅。這一切的一切,令大家全低下了頭。

再過五分鐘就十一點了。慕絲老師再也掩飾不住失望。她將遠大夢想寄託在這所窮學校上,但一切尚未開始就已結束。哈范先生在這裡不求回報地奉獻了三十二年,但他的犧牲就要在這悲劇性的早晨畫上句點。

「校長先生,只有九個人。」慕絲老師顫抖著說。她已經無法思考,一直重複著大家都知道的事實,她的語調就跟大家不斷下墜的心一樣沉重。

終於,時間到了。已經十一點零五分,新生人數依然不到十個。我對學校的滿心期待開始幻滅,推開了爸爸擱在我肩頭的手。莎哈拉在媽媽懷裡啜泣,因為她真的很想上學。她穿著襪子、鞋子、頭巾、襯衫,還帶了簿子、水壺、背包,全都是新買的。

哈范先生走向家長,一一向他們致意。這場面真是太悲慘了!家長拍著校長的背安慰他,慕絲老師淚光閃閃,淚珠即將滾滾而下。最後哈范先生終於站到家長面前,模樣頹唐的他開始發表最後演說,但就在他道出開場白「願和平與你們同在」時,崔帕尼突然指著校園另一端大叫起來,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哈魯!」

我們全都立刻回頭。遠方有一個又高又瘦的男孩,正笨拙地朝我們走來。他的衣服和頭髮整理得乾乾淨淨,身穿白色長袖襯衫,尾端紮在短褲裡,走路時雙膝扭在一塊兒,形成一個X形,連上半身也跟著搖搖晃晃。一個豐滿的中年婦人正扯住他,努力想跟上他的速度。那是哈魯,一個不太一樣的男孩,也是我們的好朋友。他已經十五歲了,和慕絲老師同年,但心智年齡卻落後許多。現在他開開心心地往前直衝,半跑半走,彷彿等不及要加入我們的行列。他母親跌跌撞撞地跟在一旁,拚命抓住他的手,但他卻毫不在意。

趕到哈范先生面前時,兩人都已氣喘吁吁。

「校長先生,請讓哈魯上學吧。特教學校遠在邦加島,我們沒有錢送他去那裡。」母親喘著氣說道。

哈魯雙手抱在胸前,快樂的眼神閃閃發亮。他母親繼續說:「最重要的是,讓他在家還不如上學,他在家只會把我的雞追得滿地跑。」

哈魯咧嘴笑得開心,露出一排長長的黃牙。

哈范先生也笑了。他望向慕絲老師,聳了聳肩。

「這樣就有十個人了。」他說道。

哈魯救了我們!我們全都拍手歡呼。莎哈拉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整理頭巾打褶的地方,然後堅定地將書包甩到背上。慕絲老師漲紅了臉,這位年輕老師的淚水已經消失,終於伸手從妝糊成一團的臉上拭去了汗珠。

2 松樹般的男人


不過幾分鐘前,慕絲老師還在崩潰邊緣,糊滿粉的臉蛋微微漲紅,而此刻卻搖身一變,成了含苞待放的喜馬拉雅大百合。她的身子挺直,就像那美麗花朵的花梗般沉穩,潔白的頭紗也像百合一樣溫柔,就連衣服都散發屬於那甜美花朵的香草氣息。她快樂地開始為我們安排座位。

點名前她先依次走向長凳上的家長,與他們親切地談話。所有孩子都已進入教室,找到桌伴,只有我和紅色鬈髮的髒兮兮小個兒陌生男孩例外。他沒辦法好好坐住,身上還發出橡皮燒焦的味道。

「夏巴尼先生,你兒子就和林唐共坐一桌吧。」慕絲老師對我爸爸說道。

喔,所以他叫林唐。好奇怪的名字。

聽到這句話後,林唐掙扎著想擺脫爸爸,趕快進入教室。他的父親想用力把他固定在長凳上,但林唐成功逃脫,跳起來衝進教室,自己找到位子坐下。只有我被留在外頭往裡瞧。林唐就像坐上了小馬的孩子,興高采烈,不肯下馬。事實上,他剛剛才跳過了命運的藩籬,一把揪住了教育的雙角。

慕絲老師走向林唐的爸爸。他像一棵曾遭雷擊的松樹,模樣黝黑、形容枯槁、消瘦而僵硬。他是個漁夫,臉孔卻有牧人的仁慈,看得出來個性溫和、善良,且心懷希望,但他和大多數印尼人一樣,並不知道教育是基本人權。

他說話輕聲細語,跟其他漁夫不同,而且向慕絲老師訴說了一段話。

「就在昨天,」他不安地說道。「海邊出現了一群穿梭在島嶼間的鳥。」

他接著告訴慕絲老師,這些聖鳥如何暫停在杏仁樹梢,代表暴風雨正在成形,天氣又如何越來越差,大海如何激起怒濤。勿里洞島的漁夫全都跟林唐的爸爸一樣,深信那些鳥若是出現在島上,就預示暴風雨即將來臨。

無疑地,在這松樹般的男人家中,每一代男人都無法逃脫貧窮的循環,只能毫無選擇地成為馬來社群的漁夫。他們無法為自己捕魚—不是因為缺乏大海,而是因為沒有船。但林唐的爸爸今年要打破這個循環。林唐,他的大兒子,將來不會像他一樣成為漁夫。林唐將坐在另一個鬈髮小男孩(也就是我)身旁,每天騎腳踏車上下學。如果林唐這輩子注定要成為漁夫,那麼每天來回八十公里的紅色碎石路將打垮他的決心。我剛剛聞到的焦味其實來自他那雙輪胎皮做的涼鞋,鞋子磨損嚴重,因為林唐到學校前已經騎了一大段路。

林唐一家住在單瓊克魯邦,是一個靠海的小村子。要到那裡得先穿越四大片棕櫚樹林,全是讓村人一聽就頭皮發麻的沼澤地。那些陰森森的沼地常出現和椰子樹一樣大的鱷魚,直接橫越道路。林唐住的海邊小村位於蘇門答臘的最東側,可說是勿里洞島最偏遠、貧窮的區域。對他們而言,學校所在的市區已經算是大都市了。為了上學,林唐每天必須從晨禮時刻,也就是清晨四點左右就出發。啊!這孩子還這麼小⋯⋯


我進教室跟林唐打招呼時,他用力握住我的手,彷彿父親在跟女兒第一個追求者致意。他體內奔放無比的能量傳到我身上,就像電流般令人發疼;他說起話來滔滔不絕,跟其他來自島上偏遠地區的人一樣,操著一口奇怪的勿里洞方言。他興奮地環視教室,目光灼灼,有如綻放中的冷水花,只要水滴落到花瓣上,馬上噴射出花粉,水光閃閃,鮮花怒放,生氣蓬勃。在林唐身旁就像跑百米競賽。他炯炯的目光逼視過來,似乎在問:「你能跑多快?」

慕絲老師發下表格給家長,要他們填上姓名、職業、住址。家長紛紛忙著寫表格,只有林唐的爸爸除外。他遲疑地接下表格,緊緊捏住,那張紙在他手裡就像異星生物。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其他人都忙著填表,只有他面露困惑地站起身來。

「老師,請原諒我。我既不會讀也不會寫。」他慢慢說完,又哀嘆連自己是哪一年出生都不曉得。

突然間,林唐從座位猛然站起,衝向爸爸身邊,從他手裡搶過表格,大聲說道:「老師,等我學會讀書寫字,這張表由我來填!」

看到這麼小的孩子為爸爸挺身而出,大家都楞住了。

當時的我則是一團混亂。對我這樣的小孩來說,如此短時間內發生的新奇經驗實在太多—焦慮、欣喜、煩惱、困窘、新朋友、新老師,這些事物全讓我內心澎湃不已。

但有一件事讓一切蒙上了陰影:媽媽買給我的新鞋。我努力把腳移往身後,免得鞋子被大家看見。鞋身是黑底白條紋,質料是硬塑膠,簡直像醜得要命的足球鞋。今天吃早餐時,哥哥們全都笑到肚子疼。雖然爸爸使了個眼神讓他們閉上嘴,但現在我雙腳發疼,內心羞愧不已,全都是因為這雙鞋。

在此同時,林唐的頭就像貓頭鷹一樣來回轉個不停。對他而言,教室裡形形色色的東西全都神奇無比—一根木尺、慕絲老師桌上六年級生美術課做的黏土花瓶、舊式粉筆盒,以及散落在地上被踩成灰的粉筆。

然後我看見林唐的父親。那個松樹般的男人眼看兒子越來越興奮,臉上卻浮出苦澀的微笑。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個連自己生日都不知道的男人,正想像著將來有一天,也許是國中第一年或第二年,兒子將因為常見的繳不出錢、或是人生種種不公平的苦難,而被迫放棄學業,到時這孩子將會多傷心啊。對林唐的父親而言,教育就像一個謎。就他記憶所及,從家族上溯四代,林唐是第一個上學的孩子。在他記憶之外的許許多多世代裡,祖先生活在洪水來襲前的時代,那是遙遠的過去,當時的馬來人還過著四處飄泊的生活,穿著樹皮做的衣服,睡在大樹枝幹上,崇拜著月亮。

大致上說來,慕絲老師安排模樣相似的孩子坐在一起。林唐和我都是鬈髮,所以共坐一桌。崔帕尼和馬哈爾坐在一起,因為他倆長得最清秀,像是受人崇拜的傳統馬來歌手。崔帕尼對教室裡發生的事毫無興趣,總是瞄向窗外,尋找每隔一會就從人群中探出臉來的媽媽。

但波瑞克和庫仔坐在一起不是因為長得像,而是因為兩人都難以管教。進教室還沒多久,波瑞克就拿板擦抹得庫仔滿臉;除此之外,戴頭巾的小女孩莎哈拉也已故意踢翻阿江的水壺,害這位祖籍福建的小男孩哭得像是見了鬼。水壺事件標誌著接下來數年兩人不斷的爭執。阿江的哭聲幾乎淹沒了當天早上愉快的自我介紹時間。

對我來說,那個早上將讓我數十年難以忘懷。那天我看到林唐笨拙地抓著一枝沒削尖的大鉛筆,手勢彷彿在握短刀。他父親買錯筆了,那筆有兩種顏色,一頭紅,一頭藍,那不是裁縫在布料上做記號的鉛筆嗎?還是鞋匠標記皮革用的?總之不管本來是什麼用途,那筆絕對不是拿來寫字的。

他的簿子也不對。那是深藍封面,三條線一行的簿子。我們不是要到二年級學習草體後才用這種簿子嗎?但我永遠忘不了,那天早上親眼目睹了我的桌伴、那個來自海邊的男孩,生平第一次拿起紙筆。在未來的日子裡,他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將是那天才頭腦的結晶,他說的每一個句子都像耀目的光芒般閃亮。隨著時間過去,這個赤貧的海邊男孩將蛻變成我一生僅見的聰明人物,衝破長久以來籠罩這所學校的重重暗雲。

3 玻璃展示櫃


要描述我們的學校並不難。這裡就跟印尼其他幾百個(也許是幾千個)窮學校一樣,只要從哪兒闖來一隻發情的山羊,必定會當場倒塌,碎個稀爛。

學校只有兩個老師,負責所有科目與年級。我們沒有制服,甚至沒有廁所,因為學校就在樹林旁邊,上廁所只要溜進樹叢就能解決。老師會隨時留意,看我們有沒有在外頭被蛇咬了。

學校也沒有急救箱。每當我們身體不舒服,無論是拉肚子、咳嗽、感冒、發癢、哪裡腫起來,老師總是給我們一種看起來像雨衣扣子的圓圓大藥片。藥片是白色的,帶有苦味,吃下肚會有飽脹感,上面有三個大字:APC—A是阿斯匹靈,P是菲納西丁,C是咖啡因。APC藥片在勿里洞鄉間赫赫有名,因為它是治百病的神藥,是沒有分配足夠醫療資源給貧民的政府拿來應付我們的萬靈丹。

學校從未出現過任何官員、議員、教育部長官。只有一個打扮像忍者的男人會固定來訪。他背著一個大鋁桶,後面拖著軟管,彷彿正要登陸月球。衛生機關派他來噴化學藥劑除蚊。每當濃濃的白色煙霧像烽煙般升起,我們便歡呼叫好。

學校裡沒人看管,因為沒什麼好偷的。只有一根黃色竹旗桿,標明了此處是學校,底下還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塊黑板,畫上太陽與代表陽光的白色線條,太陽的中心寫著:


SD MD(Sekolah Dasar Muhammadiyah)

穆罕馬帝亞小學


太陽底下還有一個句子,一直到二年級學了阿拉伯文,我才知道意思是「諸惡莫作,眾善奉行」。這些字句深入了我們的靈魂,伴隨我們長大成人,就像看著自己的手背一樣熟悉。

從遠處看去,學校彷彿隨時會倒塌。老舊的柱子頂不住屋頂的重量,已歪向一邊,整棟建築看似用來堆放椰乾的小屋。房子沒有依正確的建築原則來建造,門、窗都塞不進框裡,鎖不起來,不過反正也沒必要上鎖。

教室裡的氣氛可以用以下幾個詞來形容:沒有物盡其用、違背常理、令人感動又心酸。顯而易見,門關不緊的玻璃展示櫃正是沒有物盡其用的例子,若要讓門保持關上,就得用一疊紙夾在門縫中。在一般的正常教室裡,這種展示櫃通常會擺上發達的畢業生照片、校長與教育部長、副校長與教育部副部長的合照,或展示名牌、獎牌、證書,以及證明學校豐功偉業的獎盃。但我們教室的玻璃展示櫃卻站在角落乏人問津,裡頭空空如也,十分可悲,因為從來就沒有政府官員拜訪過老師,我們也沒有值得驕傲的畢業生,更不曾得過什麼榮譽獎項。

我們和其他小學不同,教室裡沒有九九乘法表、沒有日曆,甚至沒有總統、副總統玉照或國徽。教室裡只有一張海報,掛在慕絲老師桌子正後方,用來遮住牆板上的一個大洞。海報上的男人留著大鬍子,穿著寬鬆的長袍,肩上帥氣地扛著一把吉他,憂鬱的眼神蘊含熊熊火焰,彷彿經歷過人生種種重大磨難,堅決對抗這塊大地上的所有邪惡。男人微微瞥向天空,上面有許多錢正往他的臉上掉,他名叫羅瑪.伊拉瑪,是一位當都音樂歌手,也是馬來鄉間的偶像,堪稱我們的貓王。海報下方寫著兩句話,剛入學時我還看不懂,等到二年級學會認字,才知道上面寫著「羅瑪.伊拉瑪,金錢之雨!」。

印尼學校強制規定,教室裡必須掛上總統、副總統玉照、國徽加魯達鳥(老是往右看的八羽怪鳥),還有立國五原則。這些照片是評鑑模範學校的決定性因素,但我們對此毫不在意,因為這裡本來就不是什麼模範學校,甚至從未接受評鑑。從未有人來檢查教室有沒有掛上規定照片,教育部甚至幾乎不承認我們的存在,我們彷彿被遺忘在時間與空間的洪流之外,但管他的,我們的照片棒多了—那可是羅瑪呢!

想像一下,一間小學教室能遇上多大的麻煩?屋頂滿是破洞,大到學生能看見天上飛過的飛機,下雨時必須撐傘上課;水泥地板持續解體成沙礫;強風刺激著學生的神經,動搖他們的靈魂,因為學校很可能會垮下來;上課前得先把山羊趕出教室—這些對我們全都稀鬆平常。所以各位朋友,描述學校的貧困已經沒什麼意思了,咱們來看看那些奉獻生命,讓這樣一所學校得以維持的人物吧。他們不是別人,正是校長哈范先生與慕絲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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