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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的年代/十個觸動人心的眷村故事

內容

告別的年代/十個觸動人心的眷村故事
2011/11/09 
【聯合新聞網/文、圖節錄自解碼出版《告別的年代》】

 
書名:告別的年代:再見!左營眷村!
作者:張耀升
出版社:解碼出版
出版日期:2011年10月28日
 
內容介紹:

屢獲大獎肯定的張耀升,二十八歲以短篇小說集《縫》驚豔文壇後,封筆消失了八年;2011年再出手,便是長篇小說《彼岸的女人》。他被譽為文字的召魂者與降魔師,也是台灣六年級作家中說故事的能手。他的散文一反小說的冰冷嚴酷,在清新明亮的敘述中散發著絲絲暖意。《告別的年代》是張耀升以近一年的時間調查、訪問,深入眷村居民生命後,所寫成的十個眷村故事,這是眷村「外人」所寫的眷村故事,寫給眷村以外的人閱讀與反思。

新書內容搶先看:


陌生人有愛:徐譽庭


就在電視劇《光陰的故事》播映完畢後的一個尋常的夜裡,徐譽庭的媽媽替隔天就要返回日本唸書的外甥女蒸了一籠包子,這是外面沒有的眷村味道,到了睡前,徐媽媽特別叮嚀家裡這些女孩子早點睡別玩太晚。

那一天晚上,徐媽媽在睡夢中過世。

對徐譽庭來說,關於眷村的回憶,《光陰的故事》戲裡戲外的,全都劃下了句點。

眷村,不只是過往某一段時期居住的所在。眷村,也是母親。

徐譽庭的媽媽原本住在基隆眷村,離婚後才嫁到左營勵志新村,當時的徐媽媽告別了親生兒女,許多年後心裡依然有著愧疚。也因為曾有過離開親生兒女的經驗,當徐媽媽再生下徐譽庭,便認定將來不要讓這個女兒離開她。徐爸爸退伍得早,隨即開始跑船,家裡可說是母親與她相依為命,在二十五歲之前,徐譽庭確實也沒有想過將來會離開高雄,她在勵志新村長大,過了左營大路就到永清國小上學,村裡每一戶人家的爸爸媽媽以及他們的兒女、國小校園裡成群的綠樹都是她腦海中最清楚的童年印象。

勵志新村位於軍區外,進出沒有圍牆限制,也不需檢查證件,有時會有一些原住民的媽媽帶著一些菜來村裡與眷村媽媽做生意,有時換點錢,有時換點衣服。她們聽不懂彼此的語言,卻能從笑容中理解對方的意思,有幾次徐譽庭抱怨媽媽怎能把她喜歡的衣服拿去換菜,媽媽看著她笑,跟她說沒有關係。一開始徐譽庭相當埋怨,認為媽媽不在意她。幾次之後,她看著原住民媽媽臉上感激的笑容,才領悟到媽媽的用意,那是女人之間的善良,媽媽不是不在意她,而是更願意去幫助另一個家庭,那笑容是感激,也是理解。

這種人與人之間的理解是眷村人情味的來源,以往每到週末,徐家常邀親朋好友來家裡作客,喧鬧得快把屋頂掀了,徐媽媽下廚做菜發現少了某樣調味料,便吆喝一聲:「ㄚ頭啊!去隔壁跟王媽媽劉媽媽借點蔥跟辣椒!」徐譽庭趕緊走到隔壁門口,拔起盆栽裡的蔥與辣椒,不必進門打招呼,只需在門口大喊:「王媽媽,跟你們摘一點蔥跟辣椒。」裡面的人也不探頭出來,只在紗窗裡回了一聲:「沒事!多摘點。」人與人之間沒有防備,敞開心胸不計較彼此。

這樣溫暖的人情味在早年的台灣民間到處都有,外省籍的眷村如此,本省人的農村也是如此。徐媽媽曾說過一個「地瓜葉」的故事,當年徐媽媽懷著徐譽庭的哥哥,她所借住的徐譽庭的舅舅家,是位於一個本省人的農村內,徐譽庭的舅舅常不在家,無人照顧的徐媽媽獨自在床上產下徐譽庭的哥哥,並剪下臍帶,背著徐哥哥拖著沾滿羊水與血跡的床單走到門外洗床單。

一位本省籍的婦人恰巧路過,馬上阻止徐媽媽,雖然聽不懂對方的語言,但是從眼神動作表情語調中,徐媽媽大概猜得出來,對方是告誡她千萬不可以這樣,要多休息,否則會弄壞身子,隨即去採了一些地瓜葉來給她,還告訴她怎麼烹飪,在這之前徐媽媽從來沒吃過地瓜葉,也不知道地瓜葉與紅莧菜屬溫,是坐月子少數可以吃的蔬菜,這道菜後來成了徐家常見的菜色,徐媽媽每次端出地瓜葉就會把這個故事再說一次。

理解、互助,從眷村到農村,這是那個年代的台灣普遍存在的善良,近幾年因為選舉而被拿出來大做文章的省籍,在當時也根本不是問題。常有同學學著眷村學生的外省腔講話,大家都覺得有趣,絲毫沒有貶低或嘲諷之意,本省籍的同學特愛到眷村同學家裡吃飯,族群間的相異之處反而是引起好奇且吸引彼此來往的原因。徐譽庭一想起本省媽媽的炒米粉便瞇起眼睛讚嘆:「超好吃!那是眷村媽媽不可能煮出來的味道。」

這其實便是寫《光陰的故事》劇本的其中一個動機:說一個溫暖的故事,也告訴大家族群問題原本並不存在。在那個年代,眷村居民的境遇並沒有比較好,除了窮苦普遍存在於台灣各族群,眷村家庭還有不為人知的問題必須面對。徐媽媽遺留在中國的家人全都在文革中被批鬥,下一代對來到台灣的眷村居民時常懷有強烈的怨恨。徐爸爸較為敏銳,感受到時局的混亂與不安,逃難中沿途丟棄身份證明文件,到了台灣改名換性,因而保全了大陸的家人。動盪的時局到台灣之後依然持續著,白色恐怖不分族群,在軍中尤其難以逃脫,徐爸爸周遭的友人、同袍也有幾位被找去問話,其中一些再也沒回來,徐爸爸也曾被牽連而被找去問話,多年後徐爸爸曾對家人提起這段往事,他沒有詳細說明當時的遭遇,只說:「要鎮定,要鎮定,要鎮定。」事後,在戒慎恐懼之外,他也知道這狀態不對,因而盡快稱病退伍。退伍之後徐爸爸開始跑船,也常藉著出國之便替其他眷村的居民寄信回鄉,對於歷經白色恐怖陰影的他們來說,這無疑是一個非常冒險的舉動。

「你又不知道對方是誰,搞不好……」徐媽媽會這樣勸他。然而徐爸爸還是沒有拒絕過對方的要求,畢竟他們都有同樣的遭遇與傷痛,願意付出人情為彼此冒險。

「眷村不是一個智慧的地方,而是一個感情的地方」徐譽庭這麼說。那邊並不是一群人運用智慧思考著如何改善生活,而是大夥以感情互信互助,誰家出事了,左鄰右舍便一起幫忙,有些方法並不聰明,也不見得有用,但卻是真情的付出。

到了台北之後,徐譽庭不斷接到高雄老家的電話,告訴她眷村要拆了。這個消息像一齣戲,不斷地演變發展,鋪陳了足足有將近二十年,到最後告訴她補助款下來了,鄰居陸續遷走,房子真的要拆了,要他回來整理行李,徐譽庭卻抗拒不願回去。「要不要回來看看?」她也拒絕。「要不要拍一張照片給你看?」她更是搖頭。甚至當拆遷完畢後,她搭高鐵回到左營,姊姊開車接她回新家,車子經過左營南門,她刻意撇過頭去,不願意看到已經夷為平地的老家。

「希望記憶只停留在過去美好的那一刻。」

過去的記憶一個又一個成為劇本裡的故事,每寫一集就跟眷村裡的某一個家庭、某一個故事重逢,回到那個場景,看見回憶裡的左鄰右舍親朋好友,看見他們的喜怒哀樂,接著,在寫完的一刻與他們道別。

許多過去他不懂的事,例如誰家姊姊誰家哥哥那些大人們,為什麼亂七八糟地出了那麼多事,都因為寫劇本必須深入角色內心而懂了。

她曾經覺得媽媽好偏心,總是對她比較嚴苛而對哥哥比較疼愛,她知道那是因為媽媽在哥哥還小時就因為離婚而拋棄了他。但是當哥哥看著她,告訴她:「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她表面上沈默,內心卻抗議著:「你才幸福。媽媽那麼愛你,早知道我也要媽媽早點離開我,那她會就比較愛我。」當她寫到《光陰的故事》裡的孫一美大學沒考上,媽媽把金項鍊拿下來給她當補習班學費,她突然懂得了媽媽對於哥哥懷抱著贖罪心態,寵愛曾經虧欠母愛的兒子,另一方面,媽媽對她嚴苛並不是因為偏心,而是認定她會永遠與媽媽在一起。

於是,徐譽庭感到開心,終於懂了他們的心情,卻又遺憾於無法再回到當時與當事人表達理解。過去她常惹媽媽生氣,到台北生活工作,寫了劇本後才逐漸理解媽媽的辛勞,一回高雄就逗媽媽開心,要媽媽到台北與她同住,煮飯給她吃。

「不然我會餓死!」她這樣對媽媽撒嬌。怕媽媽不適應台北,原本日夜顛倒的她刻意連續一個禮拜早起帶媽媽出門散步、買菜,每天想各種點子逗媽媽開心,小時候的徐譽庭最愛吃的菜是綠豆芽,媽媽便時常煮這道菜,即使眷村已經消失,媽媽的菜卻依然聯繫起她們的眷村回憶。

來到台北,發現人的距離很遠,回到大樓門一關就不來往。房子裝潢好的時候拿紅酒送上下兩層樓的住戶,按電鈴時可以感覺到裡邊的人靠在門口看,但就是不開門。是怕承受了別人的好,相對就有了責任,得要付出感情,那樣一來,是不是就同眷村一樣,誰家出了什麼事,就得要表達什麼?

但是,眷村早已不存在了。

就算眷村還在,也不會是以前的氣氛。眷村是一個特殊的時空環境下的產物,數十萬人失了根,浮萍一般飄盪到台灣,他們在台灣沒有任何親人,能依靠的只有左鄰右舍。於是乎,誰家出了事就是我家的事。只不過,六十多年過去了,眷村裡的每一戶人家都有了自己的家庭與親屬,清明節一到,他們不再無墓可掃,他們的關切逐漸轉移到自己的親人,與鄰居的關係就疏遠了。

於是我們看到,過去在眷村裡如一家人的左鄰右舍,在眷村拆掉後一起搬到國宅,也不再如以前那般密切來往了。

關於眷村,徐譽庭經歷三個句點。第一個是眷村的實際拆除,那些房舍磚瓦夷為平地另起高樓,住戶四散不再團聚。接著是她所寫的《光陰的故事》播映完畢,寫下「全劇終」這三個字時她感到全身虛脫,身體裡面有一種因空洞虛無而起的疼痛感。

最後,是母親的逝世,她依然記得母親怎麼煮她最愛吃的綠豆芽,母親將綠豆芽與韭菜一起炒,上桌前淋一點醋,作法簡單味道樸素,她百吃不膩。媽媽煮的菜,是她眷村回憶裡最重要的一部分,那味道等同於媽媽,等同於眷村,也等同於眷村裡的人情與關懷,在眷村拆遷時已經消散了一次,如今又隨著媽媽的離去,連僅存的回憶都與她告別了。


※延伸閱讀:

.從彼岸歸來,張耀升回歸書寫本質
http://mag.udn.com/mag/reading/storypage.jsp?f_ART_ID=352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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