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資料查詢 舊資料查詢 - 閱讀專區

【點閱數:775】

文明的野蠻人

內容

文明的野蠻人
 
【聯合報╱鴻鴻】 2011.11.12
葉青(1979-2011),台大中文系畢業,網路上著名的女同詩人。今年4月2日,她決定結束自己三十二歲的生命,留下兩本詩集。《下輩子更加決定》是她離世前自編的詩集定稿,《雨水直接打進眼睛》則是她密集創作於生前最後兩個月的情愛遺書。(編者)

一雙失意的眼睛看澈人間

我從未見過葉青其人,就如同多數在《衛生紙詩刊+》上出沒的作者,我一開始都是被暗處投來的稿件所吸引,後來,很後來,才有機會與其中某些人謀面。葉青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兩年前葉青以一首〈世界大同〉初登《衛生紙》,用四段獨白刻畫一個失敗家庭──或說整個失敗的世界,犀利而蒼涼,閱目難忘。那時她還以本名帶姓發表。後來她又寄來整本詩集稿,署名已去掉姓氏。大約今年二月,我與她達成在「黑眼睛文化」出版詩集的協議,她樂得走告親友(我後來才得知);4月1日深夜,她便燒炭自盡,彷彿要以愚人皇后的形象終結昂揚又病苦的一生。

原本我建議詩集取名《失敗的公路電影》,此時顯得極不合宜,幸而她後來與摯友楚蓁共議改題《下輩子更加決定》。我以為的確是更佳決定。爾後我們又把葉青生前編完詩集後,最後幾個月積極書寫的一批詩作,集結為另一本《雨水直接打進眼睛》。

楚蓁的序中說葉青不擅長取題目。讀下去便知為什麼──她所有的詩幾乎只同一個主題的變奏──思念。然而葉青的情詩全無少年情愛的風花雪月情懷,反而以一雙失意的眼睛看澈人間,看透存在的虛無本質,令我再三想起普拉絲與安達菲。然而奇特的是,我讀葉青,卻在她的荒蕪蕭索中,看到一種在挫折中不斷奮起、不斷燃燒的熱情。這種熱情,反而激勵了讀者鼓起放膽去愛、去經歷一切的勇氣,並無法不被葉青因愛所激發的敏感,所深深打動。

溫柔得令人心碎

從前常讀到詩人想要變成戀人的貼身小物,例如梳子、鏡子,希望能日日夜夜親密廝磨。葉青卻毫不猶豫地得寸進尺,喊出:「很想成為你的身體」!用「你」的眼睛看著「你」、用「你」的雙手環抱「你」……一方面這是「進入」對方身體的大膽比喻,另一方面則是藉此躲避外界不認同的眼光,希望把兩人的擁抱偽裝成一個人沉思或等待的姿勢。無須知道葉青是女同,才能理解這種壓抑的現實因由。因為何止同志戀情有口難言,不管是不是同志身分,都完全無礙理解這樣普世的感情──想要「用你的耳朵聽我每天等著的 你開門的聲音」。

葉青付出情感的態度極其溫柔,溫柔得令人心碎。她頌讚戀人是光,「但我想送你一顆太陽/讓你 累的時候/可以閉上眼睛/任它去亮」,我從沒見過可以如此崇拜一個人又把對方像小孩般如此疼愛呵護的。又說想成為戀人的鞋子,不是為了親近,而是可以「代替你髒」,並「讀懂身影僅有的重量」。

葉青的文字簡單、情感真摯、意念深沉,詩的上品莫非如此。即使她得不到愛,或自己不被珍惜的低谷時刻,她也從未喪失書寫的精準度。把詩當日記揮灑,並未妨礙她在某些詩作中展現一流文學的深度與力道。以一種傳奇筆法和豐饒比喻寫情愛歷程的〈虛擬〉,我以為最見功力:敘述者穿越火牆,然而公主並未沉睡,房間裡的「你」完全清醒,並且深愛著別人,還拒絕敘述者的贈劍。「半年後 我聽見一場婚禮盛大舉行/眾多菜肴是狐狸與母狼的肝膽/個個酒杯是貓頭鷹的頭骨」,於是敘述者只能「告別我的馬 游過一條血色的河 成為了現代人」。

愛情比革命更身不由己

「現代」在這裡,事實上是「文明」與「理性」的同義詞。愛情屬於遠古洪荒的童話世界,失戀卻逼人夢醒、長大、成熟。葉青以一個一遍遍被迫長大、成熟的人,卻任性地一再重返愛情的夢中,與其說是她不懂得記取教訓,不如說她本能地想要維繫生存的動力。那是屬於野蠻人的生存價值。在一個「現代」世界中,恐怕唯有革命與愛情,能讓人理直氣壯地野蠻。革命乃茫茫眾人之事,葉青不與焉,她的生存核心是愛情。但一涉及愛情,就比革命更身不由己,等於把自己性命,不留餘地地交託在浮草之上。但她也只能一遍遍明知故犯,因為野蠻才能維繫她的真實。

我不曉得葉青清不清楚這一點。然而愛就是愛,不管有沒有想清楚。不管它是狂熱的、羞怯的,陽光的、病態的,強壯的或脆弱的……愛就是只能愛。無可奈何的是,她也只能用文明的方式──寫詩,來表述她的愛,她的野蠻。

這種矛盾讓她樂於與酒為伴,因為酒是留住野蠻最好的媒介與藉口。「不喝酒的時候/感覺自己像一顆冰箱裡的雞蛋/醉了才是個人」。但她也曉得人生無法持續活在醉中、活在愛的追求中,在所有人眼裡,那只能叫作病。於是,她退而期待野蠻的、不受控的自己消失,只留下詩──她也竟真的這麼幹了。在所留最長的組詩〈酗酒〉中,她簡直把酒當作自己、把自己當作詩來寫:「酒不苛求回報 它的命運就是消失/酒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從來喝酒的人才在意」。在〈墓園〉這首詩裡她更明指:「沒必要盡力延長人生到 世界真正末日」──走到這裡已經很遠了,她最後說。

即使在失意人生中對死亡有太多瀟灑浪漫的想像,葉青留下最讓人難忘的,還是她痛過的痛。所有失去過所愛的人,所難以言宣、難以言盡的痛,她竟能以兩行詩就無可增減地道出道盡:

拿出一顆內臟 忘了一個人

都活生生的 卻終於跟身體無關了

通過這些詩,每一個讀到的人於是都無法遺忘這種感覺了,即使我們的求生本能曾努力要忘掉。這就是葉青留給世界最好的禮物──不是涼風,而是風裡的砂。即使她想盡力避開我們的眼睛,我們還是會感到刺痛。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