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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風的禮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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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風的禮制
 
【聯合報╱朱天文】 2011.09.17
「鳳凰鳴於岐山」,有風駘蕩的禮制,只能是夢土嗎?我站在二十歲初來到的松木櫻樹下,有銘文刻著胡蘭成老師的詩與字……
 
春風至人前
禮儀生百媚

胡蘭成老師的一幅書法。現在,簡體字版的《中國的禮樂風景》要出版了,距離1979年繁體的初印,已經三十二年。眼前八月,大暑已過,立秋將近,熱是熱,往天氣裡嗅嗅,跟七月的熱,到底不一樣了。說是寫序,我倒想起蕎麥麵的事。

六月在岐阜,森家的三小姐代父母親招待我們,米屋町街邊,吉照庵麻白短簾稍稍一隔,那店招和墨色圓拙字體果然發揮了名符的魔力,把汽車囂囂隔開去,卻留下隱約的市聲,忽近忽遠。店裡做的是手打蕎麥麵。

我請小坂翻譯,第一次吃蕎麥麵是三十二年前第一次來日本,不但吃不出好,甚至討厭蕎麥特有的一種糧倉味而和式烹調偏就講究吃原味好像供饌。二十歲初的我不動聲色(歸功於土象星座的木訥),卻是妹妹朱天心露出了喜惡,當場便給胡老師斥責:「凡事不要只是反射,先在心頭過一過。」然後連我一起教訓,說是遇到不習慣不明白的事物,不要就急著反彈,要會得領受,這是德性,於我們自己有益。對於新事物,要會得先看人家的好處,欣賞人家跟我們相異之處。不喜歡,常常是因為不理解。連對自己,都要能夠異於自己。況且人生裡多少時候,豈由得你挑三揀四喜歡不喜歡!

三小姐聽了也笑,也鄭重應答:「我父親本來是一個膽怯的人,受到胡先生啟蒙,因為背後有胡先生在支持,才敢出來做了好些大事情。」

我暗自嗟訝,女兒是這樣看待她父親,而我始終還留著二十歲初對森的大人印象,這會兒乍乍然童夢驚醒。

森是今尾神社的宮司,世襲祖業。森夫人寫得好字,好信,永遠和服出現於人前,在當年窮荒野人的我們眼裡,華貴如三月三女兒節擺出來的層層人偶似幻似仙。這會兒赴京都為拍攝《聶隱娘》勘景,以及名古屋愛知藝術中心辦的「侯孝賢的詩學與時間」論壇,岐阜在這兩個城市之間,星沉海底,幽玄的記憶星光閃動著召喚。遙聞森似乎中風後口齒不宜,七十四歲了,都是森夫人和女兒接電話,這趟不見,也許再難相見。搭乘京都往名古屋的新幹線上,逝見羽島,是的如今我知道叫羽島,當年我這樣寫下:「記得一回在岐阜某小站等車,突然一聲霹靂,夾雷帶電的一股旋風摧枯拉朽而過,我驚叫一聲,魂魄險不被攝捲了去,原來就是新幹線。乘客坐在車裡只當是如履平地,閒逸的望著窗外過眼的山野川林,卻不知新幹線的速度可比噴射機那樣快。可是我真喜歡,喜歡新幹線刷的飛過去時,車頂與電線摩擦爆出的水銀藍光,真是一個驚心動魄!新幹線的顏色我也喜歡,流線型的車頭很像飛機,雪白的車身,普魯士藍窗框,徹底是現代西洋的,像LIFE上的廣告攝影,明快而刺激。」

三十二年間,猶似新幹線擦爆著水銀藍光飛過。回去,從名古屋搭名鐵到笠松,小巧的月台上換竹鼻線是只有兩節車廂的漆紅電車,太像《神隱少女》動畫片裡鐵軌浸在清淺水中的海原電鐵,一站一站,南宿、須賀、不破一色、竹鼻、羽島市役所前……我無可救藥著迷於日文裡的漢字,似漢非漢予人以翩想無窮,杳杳駛往毋忘我之鄉。

多少事(多少恨),我與昔日之我,隔著一整個冷戰時代結束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兩岸往來而今地球暖化氣候變遷已成為人類共同的最大課題。我目睹大浪退潮之後擱淺在灘上的一代人敗落,但我告訴自己會始終記得他們打上岸的浪花,他們的秀異曾經達到浪花的最高點而我有幸看見他們最好的時刻。我隔著一整個岐阜長良川這裡是戰國豪傑織田信長的本家,隔著護國神社內如漢摩崖如魏碑的巨石上刻有胡老師字「大八洲」刀法傳筆法三十年後依舊在,但我不知,三十年能夠讓一個人的思想被時人所接受嗎?如果像我們二十歲初吃蕎麥麵,那是翻開書第一句就違反常識讀不下去的。

阿城有書《常識與通識》,曾經,在一個意識形態蓋頂籠罩的語境裡,常識通識是裂縫,是破口,讓空氣進來,有風流通,陽光透射,庶民的自為空間遂一點一點掙開了。

與此形成對照的不同語境是,抵抗常識。當常識運行無阻就如地心引力規範著物理現象時,便有人想要跑出來抵抗地心引力。不怕說笑,產值龐大到嚇人的化妝保養品工業美容健體瘦身業,做的不就是極盡抵抗地心引力之能事。班雅明有書,《發達資本主義時代裡的抒情詩人》,此抒情詩人無他,矢志於抵抗地心引力,呃,抵抗常識。身為現代文學裡的一分子小說書寫者,基本天職,抵抗常識而已。

我十分記得上個世紀六○年代末,父親在晚飯桌上講美國國防部長麥納馬拉,是管理經營的能人,甘迺迪把他挖來當美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國防部長時他是福特汽車的總裁,他怎麼經營管理呢?父親拿起桌上一杯水說,好比這瓶汽水,裝汽水的玻璃瓶,喝完就要摔碎不准收回,這樣玻璃工廠就能一直生產汽水瓶。父親帶著傳播新知的興致向童齡的我們描述麥納馬拉,還說,他們鼓勵人民向國家借錢,借越多,越富裕。有這等神奇事,在彼時我們物資匱乏儲蓄至上的年代聽聞,簡直是世界發明了聰明水一喝會變聰明得令人羨慕死。今天回頭看,真清楚,乃是這樣教養出來的拔粹菁英(彼時媒體稱豔為the best and the brightest)麥納馬拉一批人,主導發動了越戰。二戰後,美國在軍工業複合體的經濟結構下,越戰,不就是摔碎汽水瓶好讓軍工業的生產線能夠一直運轉下去的必然出路嗎?

直到越戰再無法打,麥納馬拉下台。越戰結束後二十年,麥納馬拉出版了引起極大爭議的回憶錄,書中他深自悔恨,自言對越戰做出的決策錯得離譜,大錯特錯(terribly wrong)。

眼前是九米五高的孔子像矗起又撤離在那兒搬來搬去時,我感嘆,要在思想上做到抵抗常識而又能被時人所接受,比起文學寫小說,太難了,比登天還難。在發達資本主義的時代裡,專業分工之門檻,既高且阻,任何一點跨界的舉措都要撞到門禁。在已經沒有綜合性思考(多麼鬆散疏漏不專業啊)大議題(野狐禪喔)的時代空氣裡,也許,我是說也許,只有寫小說這門行當(小說的出身微賤,稗官野史兼及優伶滑稽),是被容許跨界的。小說家仍被容許在那兒苦惱迂闊又細瑣的人生問題,評彈世道人心,死生事大追索生命之終極價值。活在現代,有誰能獲此特權出入於各個森冷門庭大剌剌行走而可以被善意(或者一笑)寬待的?所以我珍惜自己小說創作者的身分,並有生之年要善用他。因為換作了思想書寫人,他幾乎是得不到這份善意的。

我瞥見孔子周潤發的電影海報上一句,「禮崩樂壞,決戰春秋」,心想禮樂一詞,就這麼當成廣告輕易使用哦,有陣子流行T恤上印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老在眼前晃。說是禮樂之治,禮還可以懂,禮儀禮制禮教,聽說有個時候禮教恐怖還會殺人吃人的。

然而樂呢?總說禮求異,樂尚同,顯然樂不止是樂器和音樂。但若說同,那又是什麼樣的同?書中有〈禮制篇〉與〈音樂篇〉,然後編入了〈宗教篇〉,論基督教、印度的吠陀和佛經、日本神道,以及中國的禮樂之教,分辨各教彼此的所同與所異,而獨標中國的有祭祀,但並非宗教。

說到祭,我不想用天人合一這個語彙,這個東方情調的濫腔太教人倒味了。那麼儒教呢?教化的教,一樣不是宗教。又總說,儒家的禮制是道路,唯道路還是要有力氣來行走,中華民族的力氣在黃老。說黃老,而不說老莊,因為這在於有一個黃帝疆理四方的意志力,去了黃帝單說老莊,便要流於耍帥懶惰無作為。不過我更喜歡這個明晰不冬烘的現代語:「世界上有幾個基礎學問,數學、物理學、哲學,還有中國文明的禮樂之學。」

孔子把政治正名為禮樂。政治是教化,風吹草偃,好吧那是古代可以懂。但又說政治是修行呢?一個民族的修行。這麼說好了,如果政治的場域和語境不僅僅只在於社會,而且還更在於大自然,而且還不是返祖,這會是個什麼東西?大自然一詞,不久的未來也許將成為常識,看看連好萊塢拍的災難片都鏗鏘有力會得說了:「大自然的憤怒,對人類的反撲。」

「鳳凰鳴於岐山」,有風駘蕩的禮制,只能是夢土嗎?我站在二十歲初來到的松木櫻樹下,有銘文刻著胡蘭成老師的詩與字:

天上高天原
地下大八洲
小嬉多唐突
苔生櫻又周

講的是日本的開國神話。我聽過有些傻的日本國歌,取材於古時《古今集》的賀歌作成:「君之代,千代至八千代,礫石變成磐石,直至生苔。」回首我初履日本至今,櫻花又已開過了三十遍,隔著一整個世代,從擴大生產才是硬道理的常識語境到現在鼓吹節能減碳救地球,我望著昔日之我。而現下正是大國崛起,《中國的禮樂風景》得以出版,作為讀者,我會懷抱最大的善意讀下去。我會存而不論的,像吃蕎麥麵那樣的──煮好瀝乾的麵盛在竹篾扁籃上,夾麵入小碗一渦撩起而食,碗內是湛涼的柴魚醬油,有海苔絲有鮮碧現磨的山葵。多時則兩籃竹笥疊在一起,吃完一籃再一籃,最後一陶小壺麵湯,或純喝(我母親總說原湯化原食),或注入碗內一洗殘汁喝淨,於是向請客的主人燦笑道(用盡會的那幾句日語對話),真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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