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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女孩/一場如夢似幻又攸關生死的戀愛

內容
紙女孩/一場如夢似幻又攸關生死的戀愛
2011/08/23
【聯合新聞網】

書名:紙女孩
作者:紀優.穆索
譯者:梁若瑜
出版社:皇冠
出版日期:2011年08月08日
內容介紹:

她從第266頁跌出來。

她的生與死,

完全掌控在我還能不能繼續寫下去……

她全身溼透,在一個大雨的夜裡,一絲不掛地出現在我家陽台。

「妳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我跌出來了。」

「從哪裡跌出來?」

「從你書裡跌出來的。就是從你的故事裡跌出來了嘛!」

自從被鋼琴家女友甩了以後,我這個暢銷小說家的生命就跌入谷底。我開始酗酒、吃抗憂鬱劑,寫作的靈感之泉完全枯竭。就在此時,比莉毫無預警地闖了進來,宣稱她是我筆下的人物,假如我不繼續寫作,她就會死!

原本我猜想她只是個異想天開的粉絲,但她竟然知道很多關於這個角色的「秘密」,那是只存在於我的電腦中、世上除了我以外沒人看過的資料!

但是,從虛構的小說跑進真實的人生?這未免也太荒謬了吧?只有白癡才會相信!

可笑的是,我就是那個白癡,而且我還和這個美麗、古怪、脆弱的「紙女孩」談了一場如夢似幻又攸關生死的戀愛……

新書內容搶先看:

我初遇你之時

內心必須狂亂,才能孕育出璀璨的星光。──尼采

爆炸聲

    女人尖叫聲

          大喊救命!

砸碎玻璃的聲音嚇得我從噩夢中驚醒。我猛然睜開眼睛,房間裡一片漆黑,大雨拍打著窗外。

我口乾舌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坐起來。我額頭發燙,渾身大汗。我呼吸困難,但仍活得好好的。

我瞥了一眼收音機鬧鐘:

03:16

樓下有不尋常的動靜,我清楚聽到百葉窗拍打牆壁的聲音。

我想把床頭燈打開,但狂風暴雨又害馬里布停電了,這種事經常發生。

我吃力地下了床,頭暈目眩,反胃想吐。心臟在胸口噗通噗通狂跳,彷彿我剛跑完馬拉松似的。

我腦袋昏沉,不得不倚靠著牆壁才沒跌倒。那些安眠藥或許沒要了我的命,卻使我精神恍惚,難以回神。我最擔心自己的眼睛:好像被刮過似的,簡直痛得睜不開來。

我頭痛欲裂,下樓才不過幾個階梯,卻扶著扶手走了好久。每走一步,我都感覺胃好像在翻騰,弄不好就要吐在樓梯上。

外頭風雨交加,陣陣閃電劃過天際,這房子宛如暴風雨中的一座燈塔。

到了樓下,我看清了慘狀:窗戶打得開開的,強風從外面颳進來,水晶花瓶翻倒後碎了一地,豪雨開始灌進我家客廳。

靠!

我趕緊把窗戶關好,舉步維艱地去廚房找火柴。回到客廳時,我忽然感到背後有身影和呼吸聲。

我轉過來,結果……



一個修長苗條的女性身影,在外頭夜藍色微光的襯托下顯現輪廓。

我嚇了一跳,不禁瞪大雙眼:雖然看不太清楚,但這個女子全身赤裸,一手遮著下體,一手摀住胸前。

真是禍不單行!

「妳是誰?」我一面問,一面湊上前去從頭到腳打量她。

「喂,你放尊重點好嗎!」她喊,隨即抓起丟在沙發上的蘇格蘭格子毛毯圍在身上。

「什麼叫『放尊重點!』?這世界反啦!這裡是我家耶!」

「就算是你家,你也不能……」

「妳是誰?」我又問了一次。

「還以為你會認得我。」

她的模樣,我看不太清楚,但起碼她的聲音,我沒什麼印象,也一點都不想玩猜謎遊戲。我擦了根火柴,點燃一盞從帕薩迪納跳蚤市場搜刮來的煤油燈。

柔和的光芒映亮了客廳,讓我得以看清這位不速之客的容貌。這個年輕女子年紀約二十五歲,淺色的眼眸中,半是驚嚇,半是淘氣,一頭溼淋淋的蜂蜜色秀髮正滴著水。

「我不可能認得出妳,因為我們根本就不認識。」

她噗嗤笑了一聲,但我不願隨她起舞。

「夠了,小姐!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我,比莉啦!」她一派理所當然地說,一面把肩頭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我注意到她凍壞了,嘴唇發抖。也難怪了:她全身溼透了,客廳裡冷得要命。

「我不認識什麼比莉。」我邊說,邊走向充當雜物櫃的胡桃木大置物櫃。

我把滑軌門推開,從一個運動包裡翻出夏威夷圖案的海灘浴巾。

「拿去!」我喊,順勢把浴巾拋向客廳的另一邊。

她接住空中的浴巾,擦乾了頭髮和臉,一臉防衛地望著我。

「比莉‧唐麗。」她補充說,一面觀察我的反應。

我在原地楞了一會兒,不太明白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比莉‧唐麗是我小說裡的一個配角。這個女孩個性還滿可愛的,但有點迷糊,在波士頓公立醫院擔任護士。我知道,有很多女性讀者覺得她這個角色,很像總是愛上不對的人的鄰家女孩。

我錯愕地朝她的方向靠近幾步,把燈湊到她面前。她身材修長,活潑又性感,臉龐清秀亮麗,略微偏瘦,臉頰上有不明顯的雀斑。以上這幾點都很符合比莉的特徵。

這個女孩究竟是什麼人?瘋狂粉絲?自以為是書中人物的某位讀者?還是神智不清的仰慕者?

「你不相信我,對不對?」她在廚房吧檯旁拉了張高腳椅坐下來,然後從水果籃拿了顆蘋果大口咬下。

我把燈放在大木桌上。雖然劇烈的頭痛揮之不去,我仍決定保持冷靜。在洛杉磯,外來者入侵名人家中的事件時有所聞:我知道某天早上,史蒂芬‧金曾赫然發現家中浴室冒出一名持刀男子;一名沒沒無名的編劇也曾闖入導演史匹柏家中,想給他看自己寫的劇本;甚至曾有瑪丹娜的變態歌迷威脅,若她不嫁給他,他就要拿刀割斷她喉嚨……

長久以來,我都很慶幸自己沒遇過這種事。我盡量避免上電視,婉拒絕大多數的訪談邀約,即使米洛再三堅持,我仍不願為了宣傳作品而太常拋頭露面。假如讀者比較關注我的故事和劇中人物,而不是關注我本人,我反而覺得是一種驕傲,但因為和歐柔兒的感情鬧得沸沸揚揚,導致我出現在文學版的次數,漸漸不及我出現在不光彩的八卦版的次數。

「喂!你有沒有在聽呀?」這個「比莉」揮手喊我。「看你眼睛跟熊貓一樣,最近應該常常恍神喔!」

連講話用詞也一樣「沒大沒小」……

「夠了,別鬧了,我去找衣服給妳穿,妳趕快乖乖回家。」

「那恐怕有點困難……」

「為什麼?」

「因為我家就在你的書裡面。虧你是大作家,我覺得你反應有夠遲鈍耶。」

我嘆了口氣,努力克制脾氣,試著對她曉以大義:

「小姐,比莉‧唐麗是小說裡面的人物……」

「對,這一點,我同意。」

有一點算一點囉。

「可是,此時此刻,在這個屋子裡,我們是活在現實生活裡。」

「沒錯呀。」

很好,有進步。

「所以,假如妳是小說裡的人物,就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才怪!」

我就知道。

「那妳倒是說說看是怎麼回事,可是要說快一點,因為我真的很睏。」

「因為我跌出來了。」

「從哪裡跌出來?」

「從書裡跌出來了,就是從你的故事裡跌出來了嘛!」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她,她講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我是從一句話,一句沒寫完的話跌出來的。」她為了說服我,指了指桌上那本中午吃飯時米洛拿給我的書。

她站起來,把書翻到第二六六頁後遞給我。這是我今天第二次閱讀這個段落,故事就是在這裡突然中止:

比莉抹了抹被融化的眼影暈黑了的雙眼。

「求求你,傑克,別走。」

但男人已披上外套。他把門推開時,看都沒看情婦一眼。

「求求你!」她一面喊,一面跌

「你看吧,上面自己寫著『她一面喊,一面跌』,結果我就跌進你家了。」

我越來越說不出話來。為什麼這種事偏偏「落」(還真是名符其實)在我頭上?我怎麼會這麼倒楣?我也許腦筋有點昏沉,但還不至於這麼離譜。我吃的是安眠藥,不是迷幻藥呀!不管怎樣,這個女孩說不定只是我的幻覺。一定是用藥過量,導致我自以為看到什麼幻影而已。

一定是這樣的,我努力說服自己相信,這一切只是我腦袋裡的誇張幻覺,但嘴巴上仍忍不住說:

「妳腦筋一定是燒壞掉,這樣講還算客氣了。一定有別人也這樣跟妳說過吧,對不對?」

「那你咧,還是趕快去睡覺吧,因為你腦袋裡裝大便,而且我這樣講沒有客氣的意思喔。」

「是啦,我要去睡了,因為我沒有閒工夫跟一個腦袋阿達阿達的女生瞎耗!」

「你罵夠了沒!」

「我才懶得應付一個三更半夜忽然出現在我家的光溜溜火星人!」

我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再度感到呼吸困難。緊繃的情緒使我脖子的肌肉緊縮起來。

手機一直在我口袋裡,我拿出手機,準備請這一帶的警衛過來一趟。

「是啦,把我趕出去啦!」她大喊。「那樣比幫忙我要簡單多了!」

我千萬不能被她影響。當然,她還是有觸動我的地方:漫畫女主角般的臉蛋、活潑天真的氣質,男生般的大剌剌個性,也別忘了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和曼妙的長腿。但她實在太語無倫次,我對她也愛莫能助。

我撥了號碼,然後耐心等待。

第一聲鈴響。

我的臉在發燙,頭越來越昏沉。接著我的視線變得模糊,所有東西彷彿都有雙重輪廓。

第二聲鈴響。

我得去洗把臉,得去……

但在我四周,一切都失去了真實感,所有東西都在旋轉。我聽到了感覺好遙遠的第三聲鈴響,隨即失去意識,整個人倒臥在地上。

★★★★★

月光下的比莉

謬思就像鬼魂一樣,常常不請自來。──史蒂芬‧金

大雨仍舊沒有停緩的跡象,在隨強風震動的窗戶上留下一道道的雨痕。電力已經恢復了,不過室內的燈光仍不是很穩定。

馬里布柯羅尼路

清晨四點

湯姆裹在棉被裡,依然在沙發上睡得很熟。

「比莉」開了電暖氣,披上一件過大的浴袍。她頭上包著毛巾,手上端著一杯茶,在屋內東張西望,逕自翻看置物架和抽屜,從櫃子到冰箱裡的東西都仔細查看過一遍。

雖然客廳和廚房裡亂糟糟的,她卻相當喜歡室內的各式波西米亞和搖滾風格擺設:天花板掛的漆木沖浪板、珊瑚燈、黃銅望遠鏡、懷舊點唱機……

她在書架一帶東翻西找了將近半小時,隨意把東西拿起來看。湯姆的筆記型電腦就擺在書桌上,她肆無忌憚地開機,卻被要求輸入密碼。她以湯姆的生活背景為線索,試了幾組密碼,但通通不正確。

她從抽屜裡翻出十多封世界各地讀者寄給湯姆的信。某幾封裡裝著畫,某幾封則附有照片、乾燥花、護身符、幸運吊飾等等。她花了一個多小時仔細讀完每一封信,意外發現其中好多封的內容都提到她。

書桌上,還有一些湯姆根本懶得拆閱的信件:帳單、銀行通知、首映會邀請函,以及Doubleday出版社公關部寄來的剪報影本。她沒怎麼猶豫就把湯姆大多的信件都拆開來,細細檢視他的支出明細,也詳閱報紙上有關他和歐柔兒的分手消息。

她讀信的時候,不忘頻頻留意沙發那頭,確認湯姆依然熟睡著。她兩度離開座位,去幫他把被子拉高一點,像在照顧一個生病的小孩子似的。

壁爐平台上的數位相框循環播放著歐柔兒的照片,她也逐一看了裡頭的每一張照片。歐柔兒確實是氣質脫俗出眾,有種剛烈卻又清純的感覺。看著這些照片,「比莉」不由得天真地自問,為什麼有些女人生來就擁有這麼多──美貌、受教育的機會、財富、天賦──有些女人卻幾乎什麼也沒有。

然後她站在窗前,望著打在窗戶上的大雨。她從玻璃中看到自己的映影,但她並不喜歡這個身影。對於自己的外表,她向來不太滿意:她覺得自己的臉太削瘦,額頭太寬。她手腳很長,看起來像蝗蟲。不,她並不覺得自己漂亮,因為胸部不夠豐滿,骨盆太窄,一副笨手笨腳的瘦竹竿模樣,而且她很討厭臉上的雀斑。不過當然囉,她還有這雙腿,這雙非常非常修長的腿……套用湯姆在書中的說法,這是她「對付男人的致命武器」。這雙腿不知迷倒多少男人,但他們不見得總是正人君子就是了。她把這些思緒拋到腦後,逃離那個「鏡子中的敵人」,改去樓上瞧瞧。

在客房的更衣室裡,她發現了一整衣櫃收納得井然有序的衣物,八成是之前歐柔兒留下來的,也說明了她和湯姆分手時有多突然。她像小女孩般驚奇地探索這個阿里巴巴的藏寶庫,發現一些必備的時尚精品:有Balmain上衣、Burberry米色風衣、柏金包──是真品!──Notify牛仔褲……

抽屜式的鞋櫃裡更讓她挖到最大獎:一雙Christian Louboutin的高跟鞋。奇蹟出現了:她穿起來竟然很合腳。她忍不住在鏡子前試穿了一條淺色牛仔褲和一件緞質上衣,渾然忘我地當個十分鐘的灰姑娘。

最後她來到湯姆的臥房。房間裡沒開燈,卻泛著一片藍色光芒。她轉向掛在牆上的油畫,著迷望著那對深情相擁的戀人。

夏卡爾的這幅畫有一種超現實的感覺,彷彿能穿透黑暗,在暗夜中散發微光。

★★★★★

偷竊人生的女賊

相信我,這世界不會送你什麼禮物。假如你想要一段好人生,得自己去偷。

──莎樂美(Lou Andreas-Salomé),俄國心理分析學家

一股暖意穿越我的身體,拂過我的臉。我感覺很好,很溫暖,很有安全感。我暫時還不想睜開眼睛,想再多享受一下愜意慵懶的賴床感覺。後來我好像隱約聽到一首歌:是一首雷鬼名曲的副歌旋律,旋律中還夾帶著一股來自童年的好味道:是香蕉鬆餅和焦糖蘋果的味道。

太陽放肆地把光線灑滿整個房間。我的頭痛已煙消雲散,我把手放在眼前遮陽,望向外面陽台。音樂聲來自柚木推車桌上的小音響。

有人在桌子四周忙碌著:一件開岔到大腿的洋裝,飄逸的裙襬在逆光下飄動。我挺起身子,靠著沙發椅背坐起來。我認得這件細肩帶的深桃紅色洋裝!我認得這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的胴體!

「歐柔兒……」我喃喃說。

但那輕盈曼妙的身影向前移動,把陽光都遮住,我才發現……

不,不是歐柔兒,而是昨天夜裡那個自以為是小說人物的瘋女人!

我立刻從棉被跳出來,但馬上又縮回來,因為我赫然發現自己身上一件衣服也沒有。

那個瘋婆子居然把我脫得精光!

我四處張望想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衣服,或是四角褲也好,放眼望去卻一件也看不到。

豈有此理!

我掀起沙發罩,圍在腰間,衝去外面陽台。

強風已把雲吹散,天空晴朗無雲,湛藍得不得了。那個「山寨版」的比莉穿著洋裝,正在小桌旁忙來忙去,就像蜜蜂在豔陽下飛來飛去一樣。

「妳怎麼還在這裡?」我氣呼呼大吼。

「人家替你準備了早餐,你還這樣大呼小叫!」

她不但煎了小煎餅,還準備了兩杯葡萄柚汁和熱咖啡。

「而且,妳憑什麼脫我的衣服?」

「這叫風水輪流轉!昨天晚上,你還不是從頭到腳盯著我看……」

「可是這裡是我家呀!」

「好啦!你總不會因為我見過小弟弟,就要吵個沒完吧?」

「小弟弟?」

「對呀,就是你的小小鳥,你的小可愛嘛……」

我的小小鳥!我的小可愛!我一面想,一面把腰間的布料拉得更緊了。

「喔,小只是一種暱稱啦,因為在這方面,其實你還滿……」

「夠了,別再鬧了!」我直接打斷她。「妳別以為只要說幾句好聽的,就能收買我……」

她遞給我一杯咖啡:

「你說話有沒有可能不要用吼的?」

「妳又憑什麼穿這件洋裝?」

「你不覺得我穿起來很好看嗎?是你前女友的衣服,對不對?你本身應該不至於有變裝癖吧……」

我癱坐在椅子上,搓揉眼睛想釐清思緒。昨天夜裡,我天真地希望這個女生只是幻覺,但顯然不是:她是真的人,而且還是個最討厭的討厭鬼。

「咖啡趕快趁熱喝吧。」

「謝謝,但我不想喝。」

「你一副死人臉,還說不想喝咖啡?」

「我不是不想喝咖啡,是不想喝妳的咖啡。」

「為什麼?」

「誰知道妳在這咖啡裡加了什麼鬼東西。」

「你該不會以為我想毒死你吧?」

「妳這種神經病,我見多了……」

「什麼叫我這種神經病!」

「明明就是,妳們這些花癡,自以為自己喜歡的演員或作家也喜歡妳們。」

「居然說我是花癡!拜託,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喔。要是我會喜歡你,一定是我眼睛沾到狗屎了!」

我揉著太陽穴,一面望著太陽從海平線緩緩升起。我的肩頸很痠,頭痛的感覺一瞬間又回來了,這次折磨著我的後腦勺。

「好啦,鬧得夠久了,妳別逼我叫警察,自己乖乖回家,好嗎?」

「呃,我知道你不願意接受這事實,可是……」

「可是什麼?」

「……我真的是比莉‧唐麗。我真的是小說裡的人物,而且相信我,我跟你一樣害怕。」

我錯愕得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先喝一口咖啡,猶豫一下之後,索性把整杯都喝掉。這咖啡也許被下了毒,但至少這毒不是立即奏效的那種。

不過,我還是不敢卸下心防。我還記得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一個節目,說殺害約翰‧藍儂的兇手查普曼,他的行兇動機是希望藉由殺害名人而出名。當然,我並不是披頭四的成員,而這個女生也比那個兇手可愛得多,但我知道這些「跟蹤客」鐁很多都患有精神疾病,他們翻臉有可能跟翻書一樣快,甚至可能出現暴力行為。所以我盡量以平靜的口吻,再度試著和她理性溝通:

「這個嘛,我想妳可能……心情有點不好。這種事在所難免。每個人有時候都會遇到不順心的事。妳是不是最近失業,或有親人過世?還是剛跟男朋友分手?還是妳覺得自己無法融入社會,心裡很怨恨?假如是這樣,我可以介紹不錯的心理諮詢師給妳……」

她直接打斷我的話,在我面前搖晃一張蘇菲雅‧史娜貝爾醫師開的診療單:

「假如我沒弄錯,需要心理醫師的人,應該是你吧?」

「妳竟然亂翻我的東西!」

「答對了!」她說,一面替我又倒了杯咖啡。

她的行為舉止令我不知所措。遇上這種事,我該怎麼辦才好?該叫警察,還是叫醫生?看她說話的樣子,我猜她之前一定有刑事前科或精神病就診紀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用蠻力把她趕出去,但要是我碰她,這個瘋婆子一定會嚷嚷說我對她性騷擾,我不想惹得自己一身腥。

「妳昨天一整晚沒回家,」我以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說,「妳家人或朋友一定很擔心。假如妳想聯絡親人,我的電話可以借妳用。」

「這應該沒辦法吧!首先,沒有誰會替我擔心,我必須承認,這樣還滿辛酸的。至於你的電話,不是最近剛被斷話嗎?」她連珠砲般地說,並回到客廳裡。

我看到她走向充當我書桌的大工作桌。她從那一頭露出笑容,亮出一疊帳單。

「也難怪了,」她又說,「你已經好幾個月沒繳費囉!」

我實在忍無可忍,一怒之下衝向她,把她整個人用力抱起來。就算被告性騷擾就算了,我寧可被告,也不想再聽她多說一個字。我一手緊緊盤住她的兩個膝蓋,一手牢牢扣住她的腰。她用力抵抗掙扎,但我一點都不鬆手。我把她弄到外面陽台,毫不客氣把她「放到」最遠的地方,然後趕緊衝回客廳,把落地窗關上。

哼!

還是老辦法最管用。

我幹嘛要忍受她那麼久?要擺脫她其實並不難嘛!雖然我在小說裡絕對不會這麼寫,但有時候,動口還是不如動手……

我帶著得意的笑容,望著「被關在外面」的她。她則回敬我一豎中指。

終於耳根清淨了!

我很需要一個人靜一靜。由於抗焦慮劑都吃光了,我只好拿起iPod隨身聽,像巫師調製安神藥水似地編組「播放清單」,內容很廣泛,包括邁爾士‧戴維斯、約翰‧柯川,和菲利浦‧格拉斯(Philip Glass)等。我把隨身聽插到音響上,室內立刻迴盪起「泛藍調調」(Kind of Blue)的旋律,這是世上最棒的一張爵士專輯,就連不愛聽爵士樂的人也會喜歡這張唱片。

我去廚房又煮了一壺咖啡,然後回到客廳裡,希望那位不速之客已經從我家陽台消失。

但事實不然。

她顯然心情很惡劣──這又是抓狂的表現──正在砸早餐餐具洩憤。咖啡壺、盤子、杯子、玻璃托盤:只要是能砸碎的東西,已經統統碎在地板的陶土瓷磚上了。然後她用力狂敲落地窗,用全身的力氣把一張椅子扔向落地窗,但遇上了強化玻璃,椅子也只能咚一聲彈開。

「我是比莉!」她大吼了好幾次,可是落地窗的三層玻璃把她的聲音阻隔在外,我其實聽不太到,而是從她嘴形看出來的。這樣遲早會驚動左鄰右舍,最後馬里布柯羅尼一帶的巡邏隊就會來把這個惹事的女人帶走。

現在,她喪氣地靠著落地窗坐下來,把臉埋在雙手裡,似乎沮喪又無力。看到她這個樣子,我不由得凝視著她,一面回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它們對我所造成的影響,也許稱不上吸引,但至少令我非常納悶。

她抬起頭,從她金色的髮絲之間,我看到她淡藍色眼眸中的眼神,從原本的溫柔,在短短幾分鐘內,變成了狂亂。

我緩緩走到落地窗前,也靠著玻璃坐下來,和她四目交接,想從她眼中探得真相,或至少探得某種解釋。就在這時,我發現她眼皮顫動了一下,彷彿經歷了某種痛楚。我稍微退後,才驚覺她桃紅色的洋裝竟沾滿了鮮血!我發現她手裡握著切麵包的餐刀,於是明白她自殘了。我站起來想趕緊替她療傷,但這回,是她用桌子把門外面的把手卡住了。

為什麼?我用眼神問她。

我從她眼神中看出一絲叛逆,她沒回答,只用不斷冒出鮮血的左手心敲了幾次玻璃落地窗。終於,她不再拍打了,隔著玻璃,我從她手上的傷口認出了三個數字:

144

以鮮血構成的這三個數字佔據了我的視線:

在平常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一定是打九一一叫救護車,但現在我卻覺得哪裡不對勁而遲疑了。傷口的鮮血直流,但應該沒有立即的生命危險。這個舉動到底有哪裡不對勁?為什麼她要劃出這樣的傷口?

因為她瘋了……

對,但然後呢?

因為我不相信她說的話。

「144」這個數字,跟她之前說過的話有什麼關聯?

她再度用手心用力拍打了落地窗,並指向擺在桌上的那本書。

我的書、故事、人物、小說……

她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第一四四頁。

我把書拿起來,連忙翻到她說的那一頁。剛好是某一章的開頭,一開始的敘述是這樣的:

比莉第一次和傑克做愛後的隔天,她走進波士頓的一家刺青店。

刺針在她肩膀上游移,把顏料注入她的皮膚,緩緩勾勒出一個蜿蜒圖騰。這是從前一個古老印地安部落的圖騰,用來象徵男女之愛:一部分的你滲入了我,如毒液般永遠浸透了我。有點像是一種刻在身上的護身符,等著用來面對人生的苦難用的。

我抬頭看了看我的這位「客人」。她整個人蜷縮起來,下巴放在摺起來的膝蓋上。她現在眼神無助地望著我。我是不是做了不該做的事?這一切背後真有所謂的真相嗎?我困惑地來到落地窗前。窗外,她的眼神頓時亮了起來。她把手伸到肩頭,把洋裝的細肩帶撥開。

在她肩胛骨上,我看到一個很熟悉的古老圖騰。那是從前印地安的雅諾曼彌斯部落用來象徵男女之愛的圖騰:一部分的你滲入了我,如毒液般永遠浸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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