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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積電青年學生短篇小說二獎/醒來(下)

內容

2011第八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短篇小說二獎

其實在不斷被拒接的後來,我是痛哭失聲的回傳簡訊給她:「為什麼?」她冷靜而果決的說:「我突然意識起我即將成年,然後我問我自己,你懷抱的那些理想、那些夢啊,真的有實現的可能嗎?為什麼我要跟你一起負擔失落的風險呢?尤其你那麼纖細、那麼脆弱,你一定覺得我是個現實的人吧。也許我是啊,也許十年後我們都沒有夢了,也許我們現在就該醒了。」

我亦如V一樣,霎時之間忽然發現自己再過兩天就將滿十八。

我像是一個在遊樂場門口排隊的小孩,看著裡面那些七彩如夢似幻的繽紛氣球,那些或因恐懼或因興奮,尖叫嘶吼的雲霄飛車上的髮絲翻飛的乘客,那些在旋轉木馬上忘情擁吻的情侶,我幻想自己也在裡面,卻在買票入場的前一刻,打烊。我躺在地上哭喊叫喚,渴求遊園內的那些吉祥物忽然就又開始行動了,而不再只是個空殼子。沒有用啊,沒有用。韶光已逝,青春不再。

什麼是夢?也許那都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

心亂如麻,喉嚨乾得幾乎燒起,我走向餐廳像失水的魚大口大口喝水。我不能再這樣自溺啊。夢醒的時候到了,我彷彿聽見心中巨大的鐘塔噹噹噹喪心病狂的敲著。我蹣跚走回房間,雙腿還因為錯誤的睡姿麻痺著,我拿出那些能將我從無邊的夢中偷渡出來的藥丸,一顆顆平擺在桌上。我拿起一顆貼近嘴邊,只要鼓起勇氣吃下去,就不用再作夢了。

就不能再作夢了。

這樣的念頭一起,我頓時又雙眼朦朧,頭昏腦脹,雙手無力的將藥丸鬆開,眼睛闔上前,我看著那顆藥丸滾落,在地上旋轉幾圈後,掉進床底……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站在沙上,看看四周是海邊,卻想不起來。啊我想起來了,那是暑假時候的事啊,我們一群朋友浩浩蕩蕩說要享受成年前最後一個夏天,搭上駛往墾丁的火車,在那邊經歷了令人驚詫難忘的一個夜晚。

啊,對啊,我想起來了啊,我們在那樣美麗的海邊潑水、嘻鬧、追逐,放肆使用那些未來終有可能混濁老朽的笑容,之後完全不需假冒成年的輕易在遠離市區的便利商店買到啤酒,一群人初次面對無限暢飲的酒精,在民宿的房間裡不知節制的喝到滿臉漲紅,有人聒噪的分享起自己的內心祕密,我愛誰、我對不起誰,有人只是癱倒在旁邊沉沉睡去,或不明所以的哭起。

我和V微醺卻還算是保持清醒,兩人穿上夾腳拖鞋搖搖晃晃的走到海邊的躺椅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眼神迷濛就要睡去,我慢慢說著我所能想到我這一生一定要做的事。聽海潮規律拍打岸邊,星星在醉眼下迷幻的飛梭起來,整個世界都旋轉起來,整個世界都是屬於我們的,十七歲的我們的。

「嘿,妳願意相信嗎?有一天我將成為一個偉大的人。」我轉頭對她說,下巴輕靠在她的額頭上。

她慵懶的說:「我羨慕你是一個擁有作夢能力的,迷人的人,雖然我庸俗且平凡,但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和你這樣一直作夢、一直作夢下去,不必醒來。」

「好啊,」我笑著回應。

「反正我也未曾真正醒過。」

(下)

【2011/08/10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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