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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節特載/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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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曹乃謙】 2011.08.08 01:01 am
 
 
我父親六十歲那年本該退休了,可縣革委管工業的那個領導卻跟他說,您的身體也還行,能不能再給堅持個一兩年再退。我父親說,好說。領導又說,這一兩年我照顧您個輕閒的工作,您就別在鄉下了,回城到縫紉社給帶帶新同志,把新同志帶起來,您就回家休息。我父親說,好說。

這樣,從1944年就參加了革命工作的一個老同志,在領導的關懷下,就從行政部門到了小手工業作坊。

這樣,當了二十多年的科級幹部,一直沒被提拔,臨退休時卻被領導給照顧下成了股級。

我父親說,管他啥級,工資一分沒少,每月還拿我的八十三元就行了。

我母親問縫紉社有食堂沒,父親說沒有。母親說那你到哪吃飯,父親說吃了十幾年食堂了我早吃得麻煩了,我早就想自己做了,這下可好了,我想吃啥就做啥。

我父親總能把壞事理解成好事。

我父親比我大三十八歲,他六十,我是二十二。

當時我在大同礦務局文工團工作。拉二胡,拉小提,打揚琴。

也正是在父親被照顧回縣城的這一年,我們文工團要到懷仁縣去慰問演出。先在城裡演一場,後再到焦煤礦演出一場。母親說我,你正好去看望看望你爹,去看看他咋糊弄著做飯呢。

那天的下午四點多我們到了懷仁,我跟團領導請了個假,先去縫紉社看父親。

縫紉社在大街的路南,是相連著的三個小四合院兒。

父親他根本就沒想到我來,當人們喊說「曹書記有人找」,他從一個車間出來了,戴著個老花鏡。我好像是看見他在那裡幫著剪線頭。他把花鏡摘下來,看我。「呀!招子。招子。俺娃咋就給爹來了。」

突然地看見了兒子,他的那個驚喜的樣子,讓我至今難忘。

「快,快給爹入家。」他把我領到一間屋,給我撩開布門簾。我正要進,他又說「你來你來」,把我拉到又一個屋,「賈主任,你看這是我娃娃。」一會兒又把我拉到另一個屋,「梁會計,你看我娃娃。」

他見我有點不情願的樣子,就沒再往別的屋拉,要不,他可能還會把我拉到所有的車間,讓全廠的人都知道他有這麼個寶貝兒子。

他的辦公室兼臥室就是一間小西房,最多有十五平米。一進門的對面是一條土炕。炕上鋪著高粱席,他的行李捲起在炕腳底。

地下有兩件木製家具,一個是辦公桌,另一個是碗櫃。

他也不問問我來做啥,就說:「爹給俺娃割肉去。」

我跟他說是來慰問演出,這就得到禮堂去裝台。他說你演完來爹這兒,我說噢。他說你黑夜就跟爹在這兒睡,我說噢。

他把我送出大門又說,爹給俺娃割肉去。

在禮堂正裝台,有個人喊我,一看,是高中時的老同學郭振元。我倆當時都是大同一中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樂隊的主力,他拉板胡,我拉二胡。他現在在懷仁縣劇團,是樂隊的負責人。他早就聽人說我在大同礦務局文工團,這是領著他們樂隊的人來聽我拉二胡了。

我沒客氣,給他們拉了一曲〈紅軍哥哥回來了〉,這一曲,把他們都給鎮住了。我看出他們的讚嘆都是發自內心的,而不僅僅是出自禮貌。當我在他們的請求下又拉了一曲〈草原上〉後,郭振元吩咐他的一個隊員,回劇團去取答錄機,要錄我的音,好留著給他們的隊員學習。我說我們快開演呀,再說這裡亂哄哄的,效果也不會好。他問我什麼時間離開懷仁,我說明兒早晨。他就求我演出完到他們劇團去給拉上幾首曲子。我想想說,也行。我想著用上半個鐘頭就錄完了,然後再到縫紉社跟父親去吃餃子。

父親割回肉,工人們還沒下班。他先跟一個家離縫紉社近的工人借了一套被褥,工人送來他一看沒有護裡,就又掏出錢讓梁會計給上街買了被套、褥單兒。把護裡套好,褥單鋪好,把他的枕頭給我,又從衣服包夠出塊新洗過的枕巾給我換上。他沒跟那個工人借枕頭,他自己打算就枕著衣服包裹睡覺。

他買的是帶骨豬肉,把豬皮和骨頭先燉在鍋裡,然後就慢慢地做餃子。工人們下班走了,他又想起我在家好吃燉肉燴粉條,就又麻煩門房孫大爺給上街買了一趟粉條。

餃子捏好了,鍋裡的水也開了,就等兒子回來往鍋裡煮了。豬皮也燉軟了骨頭也燉爛了,就等兒子回來下粉條。

左等兒子不回右等兒子不回。

我跟他說的是差不多在十點半就回來了,可他看看辦公桌上的馬蹄錶,都十一點了,還不見兒子回來。

他就站在大門外朝著大禮堂的方向瞭。街上黑洞洞的,很少有個人。好不容易瞭著有個人過來了,可到跟前一看不是。好不容易遠遠地又有一個人影子走來了,可走走走的卻不見了,人影子拐了彎。

他一直沒吃東西,可也不覺得餓,他就想等著兒子回來,一塊兒吃。

他不餓,可他想起了兒子。娃娃一定是已經餓壞了,可娃娃他這是去了哪裡了呢?

父親那裡餓著,可這個時候他的娃娃我,卻正在大吃大喝。

演出完,我沒有跟著大夥到招待所食堂吃飯,儘管那裡給擺著大魚大肉在等著我們。可我沒去,我說好是到父親那兒去吃餃子。

我跟著郭振元到了縣劇團。錄完音,他們卻給擺上了酒和菜。酒是玻璃瓶高粱白酒。沒有熱的菜,全是罐頭。我說不能,我說我爹還等著我吃餃子。他說,老同學老也不見,喝一杯再走,再去吃餃子。我這個人耳朵軟,吃不住人硬勸。就說,一杯,就一杯。他說一杯一杯。可他卻給倒了喝水杯那麼大的一杯。別的那幾個人也都是我這樣的杯,倒得滿滿的。我以前沒喝過這麼多酒,可既然答應了,再說人家也是那麼多,喝就喝。

我心想著父親那裡一定是等急了,為了快快喝完好回我父親那裡。我就大口大口地喝,進度很快。他們的杯子還是半杯的時候,我的杯子已經空了。他們說,鬧了半天你能喝呢。又要給我倒,我把住杯子硬不要。說該走了該走了。他們說,一點兒,就一點。我就放開了手。他們倒是真的給倒了不多點,但也有五分之一杯。我把這一口乾了後就走了。郭振元把我送到大門外問我沒事吧。我說沒事,他就回去了。

我永遠忘不了我的這件荒唐的事。

我永遠忘不了父親和傳達室孫大爺在半夜的兩點多打著手電筒找見我,父親抱著我就哭就「招子招子」地呼喊我,我才知道自己是睡在了大街上。

我也永遠忘不了第二天早晨父親把餃子煮在鍋裡,叫醒我時,文工團的人來找我了,說馬上就要出發。

【2011/08/08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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