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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兩個人/我們可以分享一切,包括死亡…

內容

一路兩個人/我們可以分享一切,包括死亡…
2011/07/04 
【聯合新聞網/文、圖節錄自時報出版《一路兩個人》】

 
書名:一路兩個人
作者:葛兒.卡德薇
譯者:張讓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1年06月20日
 
內容介紹:

這是一個很老很老的故事。我曾經有一位可以分享一切事物的朋友,然後她過世了,所以死亡也是我們會一同分享的東西。


普立茲獎得主葛兒.卡德薇以她一貫優美坦誠的筆調,記述與作家好友卡洛蘭(Caroline Knapp,1859-2002)的一段友誼,讓人看到兩人之間富於智慧又深刻動人的情誼。


全書分成十三篇章,內容總是輕盈地從回憶開始,重重地從思念結束。書中寫著兩人共同的喜好,如划船、養狗和書籍,以及如何擺脫酒的誘惑;一開始葛兒和凱洛琳都沒料到會成為彼此最好的朋友,因為兩人的背景不同,但在感情上她們都是非常獨立自主的女性。


卡洛蘭從不乏愛她的男伴,葛兒則是忘情工作,保持愛情距離。葛兒覺得能有人分享的生活更好,凱洛琳則是她的知音。


幾年過後,當卡洛蘭被診斷出罹患末期肺癌,隔年去世。深受打擊的葛兒,從沒想過好友遽逝,甚至比自己的父親更早離開人世。這段哀悼死亡的經驗,是個從覆滅到新生的過程,八年之後,葛兒將她心中對摯友縈繞不去的思念,一絲絲化為動人的文字見證。


「死亡,不全然是壞事。」這是葛兒在書中反覆重申的體悟。作者字句巧如珠瑑、重如鐘鼎,全書篇篇動人抒情的文章,為兩名女性摯友的堅定情誼,留下感人見證。本書既是追憶亡故好友的回憶集,也是一名女性獨身跨越死亡幽谷的心路歷程。


新書內容搶先看:


那顆了不起的心——不用說她過了很久才死。出血後幾天他們就裝了中央嗎啡點滴管。但願那藥能減輕痛苦,讓她無憂自由漂浮。這我沒法知道,就像我們無法理解隔壁垂死者的宇宙。可是那問題纏著我不放,在那時候,也在她走了好幾個月以後。我知道的是見證苦難是個陰霾無力的世界:那口井,帶著意識,眼睜睜看一個他們無能真正了解又沒法改變的景象。是苦難改變了決賽,把死亡的紗幕從黑轉成了白。那是個時間之外的陰暗長廊,一個累垮人的地方,唯有那疲憊大得可以迫你替死神拉開門。

出血後,卡洛蘭活了十八天。莫瑞里幾乎就搬進卡洛蘭的病房了,帶著露西爾。(一晚,一個新服務員從病房出來到走廊上,面帶笑容說:「那裡面有條該死的狗!」我們不禁累極而笑。)那幾星期裡我精力特別足;我知道悲哀就在前面不遠處,因此竭盡所能躲避。我會帶晚餐到醫院去給莫瑞里,或是手支著頭和何索講電話。一個下午我和明尼蘇達的路易絲在電話線上各自讀詩,持續了一個鐘頭;那通電話大部份是沈默,偶爾讓一聲「哈!」和「噢。」打斷。我會倏然向人激烈傾訴,一下就哭起來,對陌生人格外有禮。在新鮮湖畔散步時我打手機給朋友馬修,聽到他答錄機上的聲音,說了一串不知所云的留言,最後提了個對我似乎深刻的問題,是個小孩努力想要理解宇宙。「假使……」我哭說:「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笨,可是假使死亡……不是件壞事?」

不論那問題又多獨特,現在我知道我正朝失落對面的領域跌撞而去。接受死亡判決就像慢動作跌下樓梯。你一個瘀青一個瘀青的來——撞一下,著地,再一次下跌。我簡直快要力竭不支了,卻莫名其妙窮忙,好似可以賽過正在發生的事。從德州回來那晚我找到何索家裡的電話,那晚從醫院打電話給他。他帶了一把鈴蘭到病房裡來——他知道不管發生了什麼,卡洛蘭應該可以聞得到——走過去把花放在她鼻下。那舉動恰到好處的溫存讓我吃驚,之後幾週我向他傾訴我對每個愛她的人都深藏的苦惱。接近最後一晚,我在醫院走廊上問他認為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說:「把所有你還沒講的話跟她講。」我安心微笑。「沒什麼沒講的。」我說。「我已經把所有的話都告訴過她了。」第二天,他們依她的心意停止給她輸送流質,莫瑞里打電話來說已經結束時,我在廚房發出一聲哀鳴,好像動物的悲嘆。


死亡的細節悲哀磨人:呼吸和等候和呼吸和等候。身體這具高超機器知道如何關閉和何時關閉。然卡洛蘭是那樣堅強,又那樣堅持,即使是在最後這一件事上,她也以全力奔赴終點。我看她在水面上許多年了;現在她正處於安.薩克斯頓1所謂的「惶恐划向上帝」。

而對我來說,上帝畢竟是個難以捉摸的工頭。在我大部成年生活裡,我是個怠懶的新教徒,或是個狐壕信徒2;那些不管哪邊似乎都有肯定答案的人總讓我驚奇。然我對某種大於人類意識而且相對不可知的什麼的信仰,從沒像現在受到這般私人的考驗過。有時我會到醫院的小禮拜堂去,坐在黑裡,穿著那沈默像一襲披肩,然後聳聳肩回到樓上卡洛蘭的病房。一個特別糟的晚上,我記得盯著外面走廊的燈光,感到這條路無比決絕——在那一刻,終點似乎就是終點,就像開車撞倒一堵磚牆,牆後什麼都沒有。我想,那是我生命中最淒涼的時刻,我覺得房裡唯一的上帝是那嗎啡點滴。然後我心寒悟到這就是瞪視虛無——一個一切都了無意義的宇宙,除了與生俱來的求生和受苦然後死去。我所見識到的就像早晨那麼平常,現在輪到卡洛蘭倒下了,我發現那一無光明和意義的景象難以承受。我想,難怪我們編造了起死回生的神話。在黑暗中給人一線光明,只有這樣才能禁得起這一端。

當我再度試圖捕捉那番黯然了悟,發現沒法理解那時的強烈感覺;我們天生就是要忘記的。我們必須繼續勇往直前:造橋,學習語言,生小孩,拿棍子敲打石頭找出節奏。死亡現身時,所有這些都顯得脆弱無力。可是維持不了多久。記得死亡的可憎和強大就像用手接水。關於上帝這事,我從那黑暗走廊學到的,是我不需要知道——在那陰森碑石以外究竟有沒有任何東西存在,這需要那卑微的無知。後來幾個月裡,我一直想到這個詞「必要的神祕」,彷彿那樣可以捕捉我現在就宇宙的必要立場,跨在知與不知間那條線上,介於對我來說是宗教肯定的狂妄和無神世界的絕望中間。


她死去那晚的白天裡我趕出了一篇稿子。不是刻意要強,而是因為知道她會在二十四小時內死亡,之後我會癱瘓,這時寫可以給我三、四小時相對上無痛的地帶。我所以在那天寫,因為我只會做那件事,而且我猜她也會要我那樣做,換作是她大概也會同樣作法。

前晚,是個星期天,我一直在醫院待到深夜,然後換她姊姊、弟弟和莫瑞里留守,我回家去大睡了十個鐘頭。三天前卡洛蘭昏迷了。我坐在她旁邊計算氣息,直到那些數字本身失去了意義。我最後一次拉她的手時,她正發著高燒,而即使安靜不動,她似乎仍舊奮力不懈。她曾一下離我們而去幾天過。

星期一晚午夜過一點電話鈴響了。我坐在床上瞪著答錄機接聽,聽見是她弟弟的聲音有一剎那我想,我不接的話她就不會死。然後我抓了電話說:「安德魯?」接著聽見他溫和的聲音告訴我那我已知的事。放下電話後我關掉燈在黑裡躺了一下,然後起身打電話給珊迪,卡洛蘭那住在費城的朋友,第一響她就接了。我們講了很久,又同時點上蠟燭,好像小孩子用玻璃罐子抓螢火蟲。

那以後幾天我保持沈著,冷靜到讓我不安。在劍橋一帶,卡洛蘭有好幾圈的朋友——養狗的,寫作的,划船的,戒酒無名會的——到這時她生病幾乎是公開新聞了,所以附近的人常會在街上攔住我問她的情形。她死後那個下午,我帶了克里蒙坦走到新鮮湖,兩三個人停下問我,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聽後哭了。我像個船長那樣驚人冷靜。「對不起。」我說,手放在他臂上。「她昨晚午夜時死了。」

我學會了接受那些時期的平靜的真正意義:漩渦前的緩刑。可是當時很驚訝,正如事後對那事記憶模糊一樣。我回到家,煮了夠一大隊兵吃的黑豆,儘管根本沒約人來。我發現自己以孩童無情的勢利計算朋友——誰還留在這個族裡?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後我在心裡默唸名單,草草寫下那些名字放在冰箱上:這些是我可以在清晨三點時打電話去的人。我從沒在清晨三點打電話給人過,也許就是因為有那份名單。

那鍋黑豆當晚就吃完了。開始有人到家裡來,不斷地來,他們從廚房漫步到後院,不然是坐在前面台階上。瑪卓黎也失去過親人因而智慧老成,她帶著滿臉笑容走進我的花園;湯姆打電話來,叫:「噢我的天你還好嗎?」——然後帶了中國菜來。法蘭契斯卡並不認識卡洛蘭,可是關心我,她帶了一枝忍冬藤來,現在那忍冬還長在藤蔓叢生的花園裡。因為她我和卡洛蘭才交起來後來成了好友的馴狗師凱絲,和她先生里奧站在廚房裡,聽我講查克魯阿湖和卡洛蘭決心教我划船的故事而又哭又笑。屋裡到處是狗和人和空盤子,一直到午夜我才終於吃了顆安眠藥入睡。隨同這痛楚而來的是無奈和驚奇。卡洛蘭和我各從一己孤寂的藏身處出來投向對方。現在她走了,連帶將我的大門也全面敞開了。

面對悲哀我們任何人所能得到的唯一教育,都是事到臨頭才學的。卡洛蘭死前,我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無邪、一切都順理成章的地方,在那國度裡我以為悲傷就是個單純、強大但會逐漸淡去的悲哀和渴望。那定義漏掉了失落給身體帶來的打擊,與暫時的瘋狂,以及一連串比較不那麼直接但卻驚人強烈的感覺。我會接連幾週,甚至幾個月,表現出一副好像在水底的樣子,可是在死亡和紀念式間那最初幾天是一片茫然的淚水和驚詫。部份的我以駭人的利落走過一切:找到星期五在禮拜堂唸的詩,練習朗誦。可是另一部份的我堅信我無法從A點走到B點——在精神上,也在眾人面前放她走,是件像弦論4一樣無比難解又難以測度的事。她死時老友彼得正好在外,他從俄亥俄州打電話來問好。我告訴了他我一直不敢說的話:「我想我做不到。」我說的是第二天的紀念式。「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靜了一下,然後說出了最安人心的話,之後我總會一再聽到。「你知道,蓋爾。」他說:「我們這支物種經歷這件事很久了。幾乎可以說——身體自己就知道怎麼做。」


卡洛蘭多少相信,憑她小心謹慎的生活方式應該不至於太過知名,也就不會太受大眾注意。若她知道紀念式的規模想必會大為驚訝。奧本山墓園的禮拜堂滿到擠不下了。那天早晨一直下著寒冷大雨,卡斯到我家來接我。我們到了禮拜堂門口時,我跟她說我不知道有沒有辦法進去。幸好她並沒立刻就安慰我,或假設我只是象徵性說說而已。「你能走到門口嗎?」她問。門口不過在四碼外。所以我就到了門口,莫瑞里等在那裡,接下來我就沒事了。

那天早晨我唸了一首路易絲.柏根的詩〈最後一幕之歌〉,開頭幾行是:「 既然我對你的面容了然於心,我看的/不是細節而是那漸漸暗去的框。」紀念式以後兩天,我腦中一直縈迴那詩的韻律,它是我散步游泳時或睡著前最後心思的甜美背景。彷彿某古老唱詩班住進了我裡面,給了我這首絕美詩歌,配合我自己的行動和陪伴我那不然無法表達的哀傷。兩天後,它消失了,像人行道上的雨那麼自然。


────────


哀慟最初的破壞是那樣驚人:狂野、不定、沒法消解。但願我能進到傷感的境地,我想,我知道怎樣傷感。我完全沒預料到身體所必須承受的,那重如鉛大衣需要好幾個月才能擺脫的鈍痛。不管我所以為的失落是什麼——我所預期的後卡洛蘭境況,那恐怖結束不再擔憂的時候——我完全不知那代表了進入一個無法更改的新世界。似乎,我時時刻刻都活在一個沒有卡洛蘭的現實裡,可是有時單單那事實就幾乎把我打倒了。紀念式後某晚我勉強做晚餐招待兩個朋友,做了將近一半突然發現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們體諒的坐在那裡面對盤裡一點雞肉和白飯——其餘我都忘了做——我找了個理由退到廚房扶著料理檯。她死了,我想。光是那字本身就很殘酷。我從來就不喜歡這文化愛用的美化死亡的說法:「去了」、「往生」、「逝去」。這些說法都像在迴避,或過於多情,是種漂白死亡判決的手段。現在我知道了我們何以沖淡那辭彙。她死了。

我盡力閱讀以便理解這番經歷。奧登,愛蜜麗.狄金遜3。詩比佛洛依德管用。小心翼翼的,也許是自動的,我開始解開這雙重失落的戈帝恩結5:現在,我對卡洛蘭生命最後幾週的傷痛不同於我自己磨人的寂寞。直到你親身經歷,不然所有關於死亡的事都是陳腔濫調。我悽涼到半瘋了,卻總顯得氣洶洶的樣子。書裡沒告訴你的是某種原始的怒氣可能憑空襲來,除非伴隨死者而去,不然唯有這樣才能承受。死亡是個沒人要求的離婚,經歷死亡是找到一個方式,以便擺脫以為無法承擔的失落。

我發現自己不是懷疑就是貶低我們友情的深度,彷彿拋棄那感情連帶就免去了那份痛楚。這大概只維持了二十分鐘,不然只持續到我和某個我們都認識的人說:「唉呀,說不定我們並沒那麼親。」聽的人就會笑出來。我開始用心回想所有我不喜歡她的種種。不然我會到河上去划船,大聲和她說話——次數多到我開始稱某段河道為卡洛蘭教堂。我跟她講露西爾的事,人們所做的慷慨或愚蠢的事,以及我們大家勉力撐持的狀況。一個下午我突然窺見了別人眼中的自己——一個在競賽划舟裡的孤身女人同一個隱形朋友微笑說話——心中被那單向對話潛在的瘋狂和空虛扯緊了。「哪個更糟?」我問她。「是我和你說話而沒人在聽?還是你在那裡等著而我卻不和你說話?」心想若我沈默不語她會感到多麼無助,也許會覺得懊惱。所以我就繼續說下去。我抱怨許多年前發生的事。「我覺得你不應該對我掉了船座的事生氣。」我會說。「那是意外!」不然:「你總是匆匆忙忙的。幹嘛老那樣匆忙?」

一個夏末無雲無風的日子,我和莫瑞里見面,把她的船從她多年隸屬的河畔划船俱樂部搬到上游兩哩我參加的划船俱樂部。那天是個我們兩人都盼望,可能也恐懼了幾星期的日子,因為我們知道卡洛蘭在河上的樣子,以及划船對她的意義。我們把車停在劍橋划船俱樂部,然後開車一起到河畔俱樂部去,一個認識卡洛蘭的划手幫我們找到船並把船從停放處搬到水邊。我帶了自己的槳來;卡洛蘭的那副槳莫瑞里要留著。把船放到水面安上划槳時我們都沒說話。然後我和莫瑞里抱了抱,他們將我推離碼頭,莫瑞里站在那裡看我划走。卡洛蘭曾熱愛這條船,是在這船裡她教會我划船;她最後十年每年划了將近五百哩。她曾看來彷如靜止不動,悠然飛行。我不願莫瑞里見到我崩潰,最初五十碼只能全神貫注在這件事上:我必須划下去不然他會受不了。到了第一座橋轉再過去,剛過我知道他看得見我的那最後一點。然後我收了槳,把船推到陰影裡,抱頭痛哭。


註釋:

1,安.薩克斯頓:Anne Sexton,美國女詩人,1967年獲得普立茲文學獎詩類,詩風大膽、私密、告白,患憂鬱症,最後自殺而死。《惶恐划向上帝》(The Awful Rowing Towar God)是她最後一本詩集,死後出版。

2,狐壕信徒:foxhole believer,狐壕是一人用戰壕。美國有句俗話說:「狐壕裡沒有無神論者。」( There are no atheists in foxholes.)指士兵在戰坑裡時會祈求上帝或神明保佑。或又可譯成臨危信徒。

3, 愛蜜麗.狄金遜:Emily Dickinson(1830-1886),美國十九世紀天才女詩人,敏銳善感,詩風幽深冷冽,主題常涉及死亡與永生。一生未嫁,晚年更深居簡出。生前只出了一部經過編輯修改的詩集,為經更動的原作全集到1955年才出版。

4,弦論:或譯弦理論,String theory,物理學理論,說宇宙不是由物質粒子構成而是由琴弦似的線構成。是當前解釋基本物理現象最有影響力的理論,不過還無法由實驗證明。

5,戈帝恩結:Gordian knot,是個複雜難解的繩結。語出希臘傳說。西元前四世紀時,亞歷山大大帝無法解開戈帝恩結,於是拔劍一砍為二,「解開」了結,後世稱為「亞歷山大解法」,相當於中文裡的快刀斬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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