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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書房/純情時光及其告別 《拾花入夢記》

內容

周末書房/純情時光及其告別 《拾花入夢記》
 
【聯合報╱楊佳嫻】 2011.06.18

推薦書:李渝《拾花入夢記》(印刻)

在這部書中,讀者將能同時讀到小說家曹雪芹和小說家李渝的美學思想……

關注文字也關注美術

李渝〈菩提樹〉裡,情芽初萌的阿玉,在知道父親的學生陳森陽被捕後,夢見將被鋸下運走的菩提樹來向她告別。初戀微燄,受時代大風一吹就熄了,阿玉沮喪地想退卻到安靜的地方,過不被干擾的生活。可是菩提樹說,「人是不可能不動心的」,不可能自絕於世外,於是有失去,有幻滅,有傷害。

《紅樓夢》何嘗不是如此?大觀園的建立與頹圮,人際聚散,人性的翻覆與良善,還有藝術裡含藏的品味與情意。最美的東西最無可奈何。無可奈何中又是什麼支撐著人們繼續完成旅程──假如夢必然醒覺,盛宴必然闌珊?

開展一百二十回貴族家庭生活畫軸,《拾花入夢記》是小說家李渝閱讀經典的紀錄,凡十五篇,最早在1993年完成,發表在瘂弦主持的《聯合副刊》上。近幾年又將原本四萬字篇幅增補至七萬餘字,分為「說故事的方法」、「精秀的女兒們」、「成長」三個部分。另附有占去半冊的精美圖畫,選輯十八世紀末以來十二種《紅樓》圖錄,每樣來由也有審實的說明。藝術史研究出身的李渝,關注文字也關注美術,而小說家的目光、對於個人心靈的凝視,又在在使她願意在書中重寫令人心動的畫面,檢視時間在金粉中撒下的沙粒,華美的擦傷。封面題字出自奚淞手筆。

因此,在這部書中,讀者將能同時讀到小說家曹雪芹和小說家李渝的美學思想,專業的體會,深入的挖掘。讀者也將同時領受文字和繪畫,不同時代藝術心靈的致意、交鋒。還有,普魯斯特、福樓拜、珍˙奧斯汀,偉大的歐洲小說家們,亦成為《紅樓》閱讀的觀照,視野是開闊的。

最精采的翻案,莫過於解讀賈政

紅學發展已久,早已是面面俱到,各種解讀派別此消彼長。《拾》書有發揮前人說法處,例如寶玉這個角色,小說中每每說他有「癡病」、「呆意」,他那種不分貴賤物我的博愛,魯迅認為「證成多所愛者,當大苦惱,因為世上,不幸人多」,李渝則進一步:「寶玉所證成的,是不下於如釋迦如基督所證成的生命苦性,而那些珠寶金玉在他頭上所織成的華冠,是否也是一頂荊冠呢?」直指其趨近於宗教情操。

還有試圖突破前人說法的。例如談妙玉拿自己的綠玉斗給寶玉使用,「當寶玉的唇觸上了杯沿──正是平日自己的唇觸著的地方──一細口一細口的飲,舌輕輕的舐,唇輕輕的抿,柔軟的唇膚潮濕著水時,這時間,妙玉在看著什麼,想著什麼?感覺著什麼呢?」有潔癖的妙玉,修行的妙玉,逾越了應有的界線,簡單暗示裡洋溢著情慾氣氛。續作的四十回,妙玉動情而入魔,為人劫去,批評家多認為煞風景,李渝卻以為這是必然發展,「絕望的情思造成顛狂」,在現實生活中不也比比皆是?再者,妙玉的悲劇是否就是禮教壓迫造成的呢?「僧尼思凡未必會被社會徹底泯殺,因為現實禮教也許水洩不通,在文學呈現裡,性靈卻不一定甘於打壓」,《西廂》、《牡丹》不都是明證?所以,她的悲劇也許就起因於「複雜又簡單的緣由──寶玉並不愛她(而《紅樓》也非妙玉的故事)」。

最精采的翻案,莫過於解讀賈政了。〈賈政不作夢〉一文,李渝梳理其寬厚、廉潔的性格,「政務、實務上都不夠精明的賈政,其實是勉力而為的」。甚至,還提出新的視角來看待他和寶玉的關係:「小說家托生於二位人物,寶玉是小說家的感性,是想做的自己,賈政是他的理性,是不得不做的自己……形成的是共分命運的雙生同體。」而寶玉雖然極為害怕父親,每每聽老爺叫,就好似晴天裡打了一個焦雷,可是,他並非不能理解寶玉,大觀園試才,嚴父也說出公允評價:「雖有正言厲語之人,亦不得壓倒這一種風流去。」可是他仍殷切期望寶玉成長,認識現實,承接家業。賈政不作夢,他是《紅樓》一場好夢從頭至尾的清醒者。

渴望重歸純真心靈才是鄉愁的真正內容

李渝小說中的主角,往往有一段自己珍愛的童年、少年時光,累積成溫潤的內在力量,支撐小說角色們走過後來的現實烽煙,在青春烏托邦瓦解後,繼續那後四十回。她閱讀《紅樓》,也特別著意於此。例如談及「南方」,《紅樓》眾人物遙託之地,賈母、秦可卿、鳳姊、黛玉和鴛鴦的棺木,是護送前往南方的,寶玉大紅袈裟和父親作別,似悲還喜,也是在向南的路程上。李渝認為,曹雪芹世代生活在南方,《紅樓》對於南方的嚮往,那「滋潤、柔麗、多情,夢繫所在,魂歸之地,旅者的終宿」,就像是普魯斯特所說「失落的祖國」,也就是李渝自己一再提起的,創作的原鄉。如同她在《金絲猿的故事》中說的,舊日時光一去不返,書寫變成保存,「無論現實呈現何種面目,她都能被記憶所拯救」,拉高了視線,越過嘈雜的市聲,「從一個遙遠的角度設法再見城市,朦朧細雨中在城市的上方,如銀如水,如古青瓷般閃著光芒,柔美纏綿的新的城市出現了﹔抒情還是可能的」。

對於文學、藝術,李渝向來有定見:「渴望重歸純真心靈才是鄉愁的真正內容。」在〈抗議和「不抗議」的藝術家〉一文中,她也說:「政治上不抗爭不要緊,創作的心裡有沒有一座奇異的王國或神景,一座鄉園,對每個藝術家來說,恐怕都是成敗的關鍵。」那些意象、色彩、聲音的布置,莫不是在追尋昔日的純真。懷念的也許不是特定的時空,而是那特定時空內的純情時光,屬於每個創作者內在的「心源/心園」,藉此,才可能如《拾花入夢記》所言,「小說家在書寫藝術中經營自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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