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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我自己的新郎/戀戀親情、愛情與青春憶往

內容

我是我自己的新郎/戀戀親情、愛情與青春憶往
2011/02/18 
【聯合新聞網/文、圖節錄自聯合文學《我是我自己的新郎》】

 
書名:我是我自己的新郎
作者:郭強生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11年01月24日
 
內容介紹:

聯合文學2011年推出「品味隨筆」系列之抒情第一彈《我是我自己的新郎》,不同於《夜行之子》以小說交織出在魑魅迷惘中夜行的迷人旅程,郭強生在這本最新散文集中,寫下最動人的青春憶往、戀戀親情,以及愛情傷懷。

在輯二〈Look Who’s here〉中,歌手、演員到藝術家,都在作家眼中逼現更深刻的不同風貌:金‧克勞契如何唱出了如夢的疏離,麥可傑克森傳奇凝固成一個關於創傷的人類符號,《午夜牛郎》裡的達斯汀霍夫曼在林肯中心附近穿著破風衣踽踽獨行,劇場金童阿爾比與田納西威廉斯共聚悲傷咖啡館……。

輯三〈If you miss me now〉中,在葛楚史坦為愛莉思托克拉斯寫的偽自傳裡、在虛構與真實敘述裡,照見自身的困惑與流放;小說家在散文中也不忘拿出絕活,讓大師羅蘭巴特與亨利詹姆斯皆虛虛實實入戲演出……,完成一趟絕對抒情,也絕對文學的閱讀饗宴。

新書內容搶先看:


歲月草草


母親去世已八年,這對於前半生凡事都會和母親商量(或激辯一場)的我來說,仍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彷彿仍像是我在紐約求學的時候,我只是見不著她的面,她在家裡,在台北。

夢裡出現的從來不是往日時光,我甚至在夢裡知道母親死去了,她好像客人一樣來坐坐聊聊。沒有陰陽相會的激動,一切很自然的,如同事先已約好。但夢畢竟是夢,從無法真正看清楚母親的面容輪廓,總是一團影子。之前正在夢的是別的事,這當中她也許就從哪個房間出來了,我的反應不過是:咦?剛才怎麼沒看見妳?

夢中的過程總在一睜開眼後就霧散迷離,但我可以清楚記得在夢中我的心情:唉,待會兒她又要走了……

奇怪的是,夢中的場景卻總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夢裡想著這是在家裡發生的,但夢醒後場景擺設的殘留印象教人疑惑,根本是個我這輩子壓根兒沒見過的屋子嘛!

母親不在了,連家好像都一起沒了。


***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幾歲?

昨天我還是文壇新人,今天大家都對著我喊「老師、老師」。上周我才為沒有結果的初戀落淚,今天我卻在擔心即將孤老一生。去年我還牽著父母的手到巷口的小麵館吃餛飩,今年我已找不到路。

也許我六十好幾了,暈黃的記憶如夢似真。小時候每回生病都被父母毛毯一裹,登上搖搖晃晃的三輪車,將油布簾子放下。從縫隙中我看見三輪車夫的背影,朝左朝右有韻律地踩著踏板。路上總是靜靜的,忘了上油的輪子嘰嘰滾著。小兒科診所有種日據時代的風情,牆上掛滿日本藥廠送的風景日曆與和服美女圖片。診所外有一條大水溝,沒生病的孩子可以在溝裡捕到小魚。

也許我快要十八。夜裡枕著自己的胳臂,看見百葉窗射出的條紋陰影打在牆上,在陰藍藍的夜色汨汨滲進的初秋,我輕聲哼起一首悲傷的情歌,發誓再不要、再不要只為了一次目光的交錯,而讓自己陷入這樣惱人的失眠。


***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小時候心裡只會記掛著農曆新年,穿新衣新鞋領壓歲錢。二十多歲離家,海外十年徹底洗淨了這個節慶的熱鬧記憶,華人們還是會在日曆上標出這個日子,但最後都學會了壓抑住那樣的思鄉情緒,看著春節來,靜靜等它走。

回國之後才發現,春節在臺灣都淡薄了,情人節聖誕夜跨年才是鬧熱滾滾的重頭戲。西洋節日越來越鋪張,粽子月餅越來越寂寞。

無論如何,清明節卻是不能取代的。總盡可能空出時間,在這一天總要到供著母親的廟裡上柱香,在牌位前靜坐一會兒,告訴她我都好。

一格格的骨灰塔位,有的已換上了新的緞帶花,表示親人來過;另外同樣的那幾格門上,繫著依然還是那一束早已褪色塵封的別離。無心瞟見上層貼滿了祝福小卡片的某扇門格,發現了其中暗藏的小故事,一時間眼熱不能自已。

親愛的豆豆,我好想你。 二○○四

親愛的豆豆,已經十五年了,我還是依然愛你。二○○五

另一張卡片上出現不同的字體寫著:小亭,感謝妳這麼多年來對豆豆的深情,張伯伯張媽媽祝福妳,也希望妳能早日找到屬於妳的幸福。 二○○五

故事停駐在這個時間點,十餘年的魂縈夢牽究竟是如何收場的,不再有線索。

小亭走出了情慟?還是不忍心讓老人家繼續為自己仍是孤家寡人而感覺虧欠?或者,老人家已經不在了?斷線……

這是不是一個句點?只能說,答案藏在每個人對愛情不同的認知裡。


***


二十歲的時候自以為很浪漫地寫下這樣的句子:「初戀發生在甚麼地方,故鄉就在甚麼地方。」

渴望愛與被愛的年紀,以為戀愛會帶自己到一個不知名卻有歸屬感的所在。又用了二十年才證明了一件事,初戀竟然不是發生在自己生長的地方,其實是一種悲哀。

那日,午後陽光閒閒,去洗衣店取回襯衫三件長褲一條,如此家常的平凡,沒有讀書也沒寫稿,光是去洗衣店取衣就足以讓人覺得這一天成就了甚麼的天氣。轉進巷子,檳榔攤阿伯低頭攪拌一盆紅紅石灰,電晶體收音機一旁開著,很老很老以東洋腔翻唱的閩南語歌曲小水紋般,抖在黏黏的熱空氣裡。童年記憶一股腦全炸開。

我停下步子,對著某個應該出現、卻從未出現過的情人低聲說:這種聲音,很台很民國六十年,喂,你記得這種午後的感覺嗎

沒有人回答。

不可能再回到初戀的年紀,至少回到了少年時的城市。

然後我繼續走。


***


在汀州路上住過的那兩個人,後來再也沒聯絡了。

從新生南路走過來,整個世界只剩光和影,清楚地切割成黑與白。白晝的眩目陽光下,我的腦海裡卻是一片香菸啤酒冷氣醃過的昏闇。二十歲時的陽光是林森北路上水牛城地下舞廳的五彩旋燈,到了日出之時整個人眼前總是一黑,像繪幕的背景給突然抽走,世界空了。上天橋,羅斯福路上車水馬龍融成液態的水銀。汀州路就在水源市場後面。

戲已結束,我這裡的租約月底就到期。信上是這麼說的。

八月的機票已訂好,還有一堆雜務沒處理。另一個人的信上這樣寫道。

不明白為什麼都是在夏天,都在同一條路上?相隔四年的兩個夏天,揣著限時專送的信封走在汀州路上(或者那時候還叫汀州街?)的畫面,卻在二十年後突然才聯想在一起。某種記憶的機制,有效地抑制了它們之間的傳遞,這麼多年來我記得的那段歲月,只剩林森北路水牛城。

只要有舞曲和人群就好的年紀,以為這樣就沒人可以看得出我的寂寞。夏天太難熬,整整暑假三個月,我每天都一遍遍放著同樣那幾張唱片。只有那兩個夏天是例外,有事情隱約要開始,也可能已經是結束。

我還有短片想拍,片名就叫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現在的我想起那樣自溺的名字都快笑出來。)

妹妹說其實這樣也好,反正到了國外又是一個新的開始。(為什麼要出國?二十年後從國外回來的我仍然沒有答案。)

如今記憶的防護機制怠鈍了,關於夏天的事情一件件偷跑出來。在過去二十年裡,竟然從沒碰過任何人能跟我聊,有關二十幾歲時夏天的事。

那段時光彷彿是不存在的,因為沒有可以一起回憶驗證的人。那時候洛史都華不是有首冠軍曲叫什麼──?沒有人應答。還有一首歌好像是賴佩霞唱的叫〈冷凍我愛〉──兩個人的旅行然而只買了單程車票誰也不願再回到往日情境雖然是個夏日我的心卻像冬天一樣冷也許這是我一生最冷的夏日……不曉得她是誰嗎?算了,反正那首歌也不紅。劉文正的〈太陽一樣〉總聽過吧?不要跟我提起友情,我需要的是愛情──

門沒關,走進去才發現裡面已經搬空了。(我說月底租約到期,有人要在三十號來找我,我有什麼辦法?)站在狹窄的斗室裡,看見灰塵在午後射進的光束裡飛轉,天旋地轉中只想立刻回到午夜的舞場,那裡沒有這麼令人難堪的赤裸日影。

那人還是繼續有信來,服役兩年通訊地址從左營到馬祖,我也盡責地一封封回覆,直到曾有的曖昧心動磨消殆盡。

四年後的夏天,似曾相識的句點劃在汀州路另一間的小斗室。看見女孩已經整好的行李箱放在客廳,兩人無話可說。(這是我到了美國後的地址,你若需要國外學校的資料告訴我。)

一陣沉默後我斷然開口:我媽她說,我們不適合。說完我自己都輕鬆地想笑出來。

夏天過後,其實只確定了一件事:有時拒絕,有時被拒絕,這一切都多麼無謂。我曾經有留信的習慣,這回一封都不留。於是夏天又恢復了慣常的悶熱與無奈。

每次跟朋友說到這裡,我總停下來捻熄了菸頭,然後冷冷地笑說,夏天的故事總是不會長久的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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