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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關於未來的哀傷搖籃曲--吳明益《複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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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關於未來的哀傷搖籃曲--吳明益《複眼人》

2011-02-13 中國時報新聞速報 【何致和(作家)】 
     就某方面來說,書評活動與地質探勘人員的工作頗為類似。他們率先走進一座人煙未至的山嶺,憑目測勘查地質構造形貌,用各式工具鑽孔開挖深入地底,取出岩心土壤樣本研判比對分析,然後寫下一篇帶點主觀性的專業報告,或帶點專業性的主觀報告,建議後來的人應該繼續深入這座山嶺或是乾脆繞開。書評者與地質探勘人員也有相同的悲哀。有時候,他們見到一處好山好水,只想放下手邊工具慢慢遊歷玩賞,卻因時間急迫與職責在身而不得不作罷。

     吳明益的長篇新作《複眼人》,就是這樣一部讓人想拋開那些僵硬工具與冰冷語彙,純粹以欣賞角度閱讀的小說。這部小說書寫自然,也書寫得相當自然。作者不為突顯自己在文學界的辨識度而以文字擺出種種詭異姿態,也不為挑逗書市讀者的閱讀神經而在情節上刻意安排衝突與高潮。他把小說寫得安安靜靜,像秋天早晨一座布滿落葉的森林,然而當你一旦踏入,便會發現裡面其實並非無聲,而是充滿各種音響、氣味、光線與色彩。甚至,你會隱隱約約聽見一陣歌聲,溫柔地像極了兒時母親在床邊輕輕哼唱的搖籃曲。

     就這樣,我們很輕柔自然地滑進了吳明益講述的故事裡。那裡面有婆娑海洋,有三座分屬於童話、科幻以及未來的島嶼。來自童話之島瓦憂瓦憂的棄子阿特烈,搭著具有科幻毀滅性的垃圾渦流浮島,飄移到二、三十年後未來的福爾摩沙。這本來應該是個充滿冒險與動作的奇幻故事,裡面應該有善與惡壁壘分明的對抗,可是《複眼人》這個故事裡並沒有壞人,只有一群來自不同地域、不同族群的人,因為兩座島嶼的撞擊而來到花東海岸。這些人各有傷心的過往,記憶裡充滿了憂傷,與島嶼崩裂的山脈和被上升海水侵蝕後退的海岸一樣,都擁有破碎的身世。

     吳明益書寫這些人的身世,也書寫生態環境的身世。他雙腳踏在文學研究與蝶類研究兩個領域,寫起這兩種身世當然得心應手,甚至可說已把人與環境的身世合而為一,讓人幾乎感覺不出這是一部與自然有關的生態小說。

     同樣對蝴蝶情有獨鍾的納博科夫曾說:「我在大自然中發現了一種和實用無關的喜悅,和我在藝術裡追尋到的一樣。兩者都深具魔力,也是魅惑人心的高明騙術。」但吳明益的路數顯然不是如此,他並沒有從昆蟲擬態中學到任何藝術性的詭計詐術,而是以極誠懇樸實的態度,把自己對生態環境的理解與認知,很自然地寫入他的故事裡。儘管他把故事人物所在主要島嶼的時間點設定在未來,這個「未來」卻不是像瓦憂瓦憂島那樣出自想像,而是由「現在」的諸多現象所積累而成的。最明顯的例子當然是那個垃圾渦流,它可能是人類數十年來拋入海中的垃圾,最後積聚成島,零存整付,嚴重衝擊未來世界的海洋生態。

     或許是因為現在與未來不怎麼樂觀的因果關係,才讓吳明益以詩意的文字,把故事淡淡塗抹上一股哀傷的色調。他讓整部小說在寧靜壓抑的氣氛中進行,直到最後一刻才讓情緒完全解放,以任性又大膽的手法,幾乎全文引用導入Bob Dylan〈暴雨將至〉的歌詞。沉醉在故事中的我們,被這高亢歌聲與毀天滅地的視覺景象給突然喚醒。猛然抬頭,才發現那位在床邊輕推搖籃哼曲低唱的母親,臉上不知何時早已滿是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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