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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闊張愛玲/在發現張愛玲的路途上,遇見自己

內容

死生契闊張愛玲/在發現張愛玲的路途上,遇見自己
2011/02/09 聯合新聞網
書名:死生契闊張愛玲:以及她愛過的那些人
作者:閆紅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11年01月24日
 
內容介紹:

張愛玲在《小團圓》裡描寫了許多現實生活中可以找到原型的人物。本書透過對照張愛玲的小說人物與生活原型,講述張愛玲愛過的一群人——晚清名臣的祖父、舊式才子的父親、新派作風的母親、剩女姑姑、棄兒弟弟,還有兩任丈夫胡蘭成和賴雅。作者藉由對他們性格、際遇的觀察,走入他們的人生,並以詳實的資料、犀利的文字,還原出張愛玲在創作、情感、思想等方面的幽微真相。

閱讀本書,讀者得以追隨作者的腳步,走訪和理解張愛玲的傳奇一生,現代女性也許還能從中照鑑自我,找到自我。

新書內容搶先看:

胡蘭成:傳奇背後,一地雞毛

人生若只如初見

一九四三年,十月,南京。敲下這些詞,眼前的螢幕也有些恍惚,隔了時間的紗,天地忽然黑白,舊電影的清灰,記憶裡的物是人非,一漾一漾地閃動著,綽約得看不分明。

這部懷舊的電影的第一場,是一個男人坐在院子裡的籐椅上,落葉緩緩下墜,帶得時光也優柔起來,其中一片金色的葉子,落在旁邊茶几上擱著的一摞雜誌上。他隨手抽出一本,封面上題了大大的兩個字《天地》,是一位名叫馮和儀的女士寄來的樣刊,發刊詞也是這位馮女士寫的,他無可無不可地看了,繼續朝下翻,這一篇叫《封鎖》。

他看了一兩段,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這個姿勢一直維持到把整篇小說看完,然後又翻回來,重看。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向朋友推薦,朋友也說很好,他仍然覺得不足,因那一聲「好」太平淡,可以給所有的事物,而這個小說的「好」,則在一切事物之外。

這個名叫胡蘭成的男子於是寫信跟馮和儀——筆名叫蘇青的編輯打聽,蘇青說,作者是個女子。那句大抒情的感歎就是這會兒冒出來的,胡蘭成說:我只覺得世上但凡有一句話,一件事,是關於張愛玲的,皆成為好。

到底是怎樣一篇小說,讓這個人到中年的男子如此激動?以下是它的內容梗概:

銀行裡的會計師呂宗楨,和大學女教員吳翠遠,都是普通意義上的好人,你把這個好人翻譯成凡人也可以。他們之於對方,原本不過是路人甲乙丙,擦肩而過之際絕不會回頭看上一眼,然而在那個毫無預兆的下午,他們湊巧上了同一輛公交車,然後遇上了封鎖。

「封鎖」,是張愛玲所處的亂世經常發生的形象,電影《色·戒》中,王佳芝暴露之後,坐了黃包車想逃走,但是晚了一步,封鎖開始了,有人扯著根繩子攔斷了街,所有的行人與車輛都得在此之前止步。不知道呂宗楨和吳翠遠遇上的這場封鎖背後,又有怎樣驚天動地的情節,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正是這場封鎖,給了他們相識的契機。

呂宗楨本來是坐在車廂另一端的,卻一眼瞅見一個不想看到的人,他飛快地挪到後面去,正好就坐在吳翠遠的旁邊。為了讓那個討厭的人知難而退,他乾脆把一隻胳膊搭在吳翠遠身後的靠背上,裝作想尋找一場臨時豔遇。

吳翠遠有足夠的理由反感這突然冒出的輕浮男子,然而她沒有,她的臉上甚至有著忍不住的笑意,這男子的冒犯,讓她覺得自己是可愛的。他開始跟她搭話,獻殷勤,眼角的餘光,卻在瞥另外一個人,那個人果然識趣地走了,從小說中抽身而退,剩下的,就全是呂宗楨和吳翠遠的故事了。

從一開始我們就知道,呂宗楨只是想用這萍水相逢的女人做幌子,他甚至是不喜歡她的,她太白,太規整,跟他太相似,一個「好人」是不喜歡另一個「好人」的,能讓呂宗楨這種「規矩人」激情燃燒的,應該是那種惹火撩人的「壞女人」,可是,既然把戲演開了,就得演下去,就算打發封鎖的時間也好,何況還有另一種刺激——他發現,自己原來也可以這樣的,即使是對一個興趣缺缺的女人「這樣」。

他跟她說自己的家庭,他的妻子如何不同情他,半真半假的——這種情形下的男人都會這麼說吧,但還是帶出心底的一點誠意來了,又說他們銀行裡,誰跟他最好,誰跟他面和心不和,家裡怎樣鬧口舌,他的祕密的悲哀,他讀書時代的志願……無休無歇的話,可是她並不嫌煩。他發現了她的善解人意,她溫柔的美,他看著她的臉,像一朵淡淡幾筆的白描牡丹花,額角上兩三根吹亂的短髮,便是風中的花蕊。吳翠遠的臉紅了,他們戀愛了。

吳翠遠的愛,來自於寂寞,吳翠遠的寂寞,緣於她是一個好女人,她的世界,被一個「好」字包圍著,像那城堡裡的睡美人,必須等待著一個王子沖進來,把潔淨的、無辜的她吻醒。但是王子不來,她也看透這只是個童話,周圍的人還要讓她自欺欺人地把公主扮演下去,她早就不耐煩了。

在公交車上,與一個來路不明的男子邂逅並戀愛,這當然是不好的,但不好的東西更真實、更生動、更有誘惑力,她想聽從心靈的指引,放肆地鋌而走險一回,就像張愛玲曾經寫過的,單車上的少年,沖向人群的一瞬間,突然間鬆開把,人生的可愛,常常就在那一撒手之間,吳翠遠立定心意,要挑釁她爛熟的那個規整的社會。

他跟她要電話號碼,她說得飛快,以此考驗他的愛情,就在他手忙腳亂地掏自來水筆準備記下的時候,封鎖解除了,電車當當地朝前開去了。而呂宗楨一彈而起,就像他最初突兀地出現在吳翠遠眼前一樣,又突兀地消失了。

吳翠遠以為他下車了,自顧自地想像下一步的情節,假如他打來電話——就在這時,她看見呂宗楨遙遙地坐在原先的位子上,原來他沒下車,和吳翠遠的一場戀愛,只是封鎖中的一個插曲,只是做了一個不近情理的夢,夢已經結束,他也該走了。

吳翠遠和呂宗楨,都是凡俗男女,卻不能完全收起渴望傳奇的心,一點點不甘,朝著轟轟烈烈的人生的些微試探,成就了這場電車上的豔遇,然而,當時間的封鎖取消,不再是那樣絕對的暫時,而重新進入無盡的過去與將來時,他們也任憑紅塵淹沒,不做掙扎。

胡蘭成跟呂宗楨相似之處是,人到中年,渴望傳奇,願意在平凡時日裡攪上一些浪漫,但骨子裡是現實的。張愛玲準確地刻畫出了這類男子的情態,胡蘭成激賞的背後,是因他的潛意識,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一切就這樣開始了。


江山,美人,蕩子

胡蘭成,浙江嵊縣胡村人,父親是茶葉店裡的幫工,母親是尋常村婦,在他的筆下,父親豁達慷慨而母親平靜和悅,倆人閒時對坐小飲,舉案齊眉的,恰如一對不老的金童玉女。

他這話說得漂亮,但無奈我看多了胡大才子的文字,也形成了一個習慣,撥開華麗字眼,從字縫裡看真相,於是,我看到,他祖上也曾「闊」過,到他父親這裡開始潦倒,家中常年累月地欠債,直到胡蘭成後來做了「高官」(胡蘭成自言)才還清。

艱難生計裡,金童玉女也是要打架的,兩人打得從樓梯上滾下來,胡蘭成說,他的母親惱父親,為著父親家裡的事情不管,到外面去管閒事。說起父親管閒事這一樁,胡蘭成也有點啼笑皆非,說是叫人真不知道怎樣說他才好,因為經常吃力不討好。

比如說吧,一個鄰居打官司,胡老爹跑前跑後,倒貼旅費訴訟費陪人家告狀,好容易打完了官司,那位鄰居的老婆卻不領情,因為一場官司打下來,開銷倒大於所得,那女人就很怨懟,嘀嘀咕咕抱怨個不休,胡老爹聽了也無話,只有默然慚愧而已。

怪哉,胡老爹又沒有占到什麼便宜,分明就是一不計得失的活雷鋒啊,就算愚婦人只顧眼前利益瞎嚷嚷幾句,他也大可以不放在心上,先賢早準備了現成的兩句話: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胡老爹慚愧個什麼勁呢?

如果我們只是把胡老爹看成一熱心腸,那就是把他想簡單了,他的慚愧,是因為想過一把當「人物」的癮。

胡蘭成說,別的為人家講事的人是由鄉紳充任的,一般轎進轎出,魯迅先生的小說《離婚》中,那位調和愛姑離婚事件的七大人,就是個實例,緞子馬褂閃閃發光,腦門上也像抹了豬油似的發亮,更不用說手裡把玩的那件珍貴無比的「屁塞」,成功地隔開了他與普通民眾的距離。所以,他一個噴嚏就能嚇得潑悍的愛姑心臟一停,彷彿失足掉進了水裡一般,熄滅了所有的氣焰。

這種「管閒事」的調和人,實際上是中國鄉村社會民間自治中的一環,由有身分地位壓得住陣勢的人充當,胡老爹對這一形象充滿嚮往之心,雖然沒有金剛鑽,也想攬那瓷器活,於是,這勉為其難的充任總帶了幾分尷尬,但他老人家卻樂此不疲,難怪胡蘭成他娘要跟他從樓上打到樓下來。

這樣的一幕,其實可以入周星馳的電影,一個小人物荒誕的野心與辛酸。

我少年時候喜歡去鄉下,每每見到胡老爹這樣的人物,雖然不無猥瑣狼狽,且有時庸俗得可厭,但他們確實較普通農民更有見識與膽氣,也許外表謙遜,內心卻拿自己吃重,他們的尷尬有心氣和環境不能相容,換一個出身,也許還真能幹出一番事業。

父親骨子裡的這種不安分,用胡蘭成的話叫「蕩子精神」,往往會影響到兒女,讀了幾年書出來,胡蘭成也不像一般的小知識分子,找個糊口的工作,謹小慎微地守著,有一點點辛苦,有一點點委屈,但辛苦著委屈著,一輩子也過完了。

一個「蕩子」的志向要遠大得多,他在杭州郵電局,找到了第一份工作,薪水也尚可,卻憑著年輕氣盛,隨隨便便就鬧翻了,天下如此廣大,世界有無限可能,他一路借錢做路費,由杭州,經上海,還到首都北京做了一陣子北漂,在燕京大學的副校長室弄了份抄寫員的差使,後來又輾轉於南寧、百色、柳州各地,做中學教員。

憑著一股勁,他從浙江鄉下來到外面的大世界,野心時時蠢動,自卑忽而泛起,眼花繚亂的物質生活,傳說中三頭六臂的「人物」,化作風雲萬千,忽然間劈面而來,徑直迎上去的他,是一無所有的。

在燕京大學,他很榮幸地認識了一個名叫卿汝楫的人,此人雖不過是個大四學生,但是追隨李大釗,早早成了一個優秀的革命者。李大釗被張作霖殺害後,此君的處境甚是危險,有事必須出校門時,胡蘭成總是守在身邊,想著萬一遇上什麼事,自己可以挺身相代。

聽上去,胡蘭成有熱忱,大無畏,但我對於其真實性卻很有些懷疑,多年後,他的紅顏知己周訓德受他連累入獄,他也說要挺身而出的,但思慮千百轉,還是以一個無奈的姿勢作罷。起初的激烈,與其說是慷慨,不如說他愛這種戲劇化的姿態,兩條長袖一甩,可以讓自己的激情來得虎虎生風。

在意念中對這卿汝楫的「以身相許」,也有這種表演成分,犧牲小我,成就大業,歷來的舞臺上從來不缺少類似的戲碼,而胡蘭成生平酷愛各種各樣的舞臺腔,弄個什麼,都要拿詩詞歌賦裡的人與事做比,自然願意飾演一把這樣的角色。

另一方面,也有自卑的緣故,浩蕩的江湖裡,他是渺小的,渺小到只有犧牲,才能吸引大眾的眼球。他後來還跟卿汝楫說要刺殺張作霖,簡直近乎大話欺人了,就憑他這手無寸鐵未經訓練的文弱書生,即使張作霖就在眼前,估計也不知如何下手,所以卿汝楫只淡然道,那可用不著。胡蘭成又說,我因佩服他,才沒有捨身。

他到底是否因此沒有捨身且不論,一個初涉江湖的小青年的自卑與野心,在這樣一番心理活動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那些年,他如片羽飛蓬,在世間輾轉,看人眉高眼低,貧困如影隨形。從北京回來不久,他妻子玉鳳死去,留下一歲半的小女兒棣雲,因付不起保姆費,小女嬰患上了奶癆,終葬在了母親身邊。

就是在他出道之後——兩篇社論被《中華日報》賞識,邀他出任主筆之初,口袋裡也沒幾個大錢,續娶的妻子待產,他得充任家庭婦男,洗衣做飯加帶孩子,蹲在後門口的風地裡生爐子,好容易小兒出世,卻患上了肺炎,他到處借貸,一無所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嬰孩來這世上二十天,便殮入小棺木中。

胡蘭成寫到這些,仍然喜歡天上地下七拉八扯,他習慣於粉飾苦難,把自己打扮成苦界中拈花而笑的君子,但真的不痛嗎?我不相信。胡蘭成曾自言年輕的時候,常習慣地默念一個「殺」字,潛意識裡的戾氣。

一開始,他並不是汪精衛的寵臣,豔電發表之後,胡蘭成想了一想,還是決定跟著他。難得「汪先生」對他如此賞識,月薪六十元雖然不多,可那兵荒馬亂的,另謀個生計也不易,胡蘭成並沒有太多選擇。

胡蘭成跟周佛海不同,周當時已有江湖地位,換個地方也有飯吃,吃得好壞而已,做漢奸那是卿本佳人,奈何從賊。胡蘭成則從小地方出來跑江湖,殘羹冷炙,磕磕絆絆,好在臉皮足夠厚,寄人籬下也能「端然」(這是胡蘭成最喜歡用的一個詞,出處在後面有介紹),但總歸是無奈,好容易弄到這麼個位置,老大看上去還很賞識自己,怎麼捨得離開呢?

胡蘭成的跟隨,終於換回老大的恩典,汪精衛給他加薪了,月薪從六十加到了三百六,隔三差五的,還給個一千兩千的「機密費」。汪老大給錢很有特點,喜歡從內室裡面掏出一摞大鈔,甩在小弟跟前,這場景,可以參看《龍城歲月》《旺角黑夜》之類的黑幫片。胡蘭成卻也有他一種解釋,說汪先生這樣給錢方式,透出民間人家對朋友的一種親切,拜託,別在那兒YY了,還真以為「汪先生」拿你當朋友了?汪太太倒是個會說話的,對胡蘭成說,你就當汪先生是你兄長,我是你姊姊,按年齡我也做得你姊姊。胡蘭成當時沒接腔,很有成色的樣子,只是在多年後寫進了回憶錄。

經常看見有人一說起胡蘭成,就說漢奸高官云云,言下之意,倒是張愛玲傍了他,殊不知他聽說張愛玲是一九四三年,兩人相識於一九四四年,這時胡蘭成跟了汪精衛不過四五年,每月三百六,也就是一個金領的水準,加上那一千兩千的,去掉開銷,估計也就剛剛完成原始積累,處於開始脫貧致富奔小康階段。

而這貌似平淡的世間,隱藏著無盡的繁華富貴,文明與智慧的積累,深不可測,又拒人千里,任你已然人模狗樣,它冷冷一瞥,就能把你打回十萬八千里之外,新發跡的人,心裡是沒底的,胡蘭成的所謂高官,在那樣一種不動聲色的高貴面前,馬上還原成一個「死跑龍套的」。而他遇到張愛玲之前,連豔羨都不敢有,因為找不到大門,甚至找不到蹤跡。

遇到張愛玲之後,才開始一切皆有可能。

還沒等他跟張愛玲接上頭,就因為「政見」與汪精衛不和,乾脆「越級」直接勾搭日本人,弄得汪精衛大不滿,把他投進了監獄,後來張愛玲告訴他,那期間,她曾和蘇青去周佛海家去為他說情,胡蘭成後來聽張愛玲說起,連連歎她幼稚,他跟周佛海就不是一派的。

咱就別管漢奸們都有哪些派系了,更重要的是,矜持到以熱心腸為恥的張愛玲,為什麼去周佛海家為胡蘭成說情?按常理推想一下,應該是被蘇青拉去的,但若張愛玲沒興趣,她也不是一個可以為朋友勉為其難的人。

大概是胡蘭成的歡喜顛倒得動靜太大,傳入張愛玲耳中,張愛玲從不隱晦自己的超級自戀,炎櫻諷刺她可以摟著自己的照片睡覺了。胡蘭成也說,別人說她好,無論說中說不中,她總是高興的,現在,一個陌生男人,那樣熱情洋溢地激賞她,想起來就覺得綺麗,外表油鹽不進,內心卻敏感得如絲綿蘸著胭脂,輕易就洇得一塌糊塗的張愛玲,自然更不會無動於衷。

有感謝,也有感懷,她揣著這樣的情緒走入周佛海的家,她不是一個輕易行動的人,所以,那個於史無載的時刻,可以看作這段情事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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