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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之東/男與女、時與空…無限糾纏迴圈

內容

東方之東/男與女、時與空…無限糾纏迴圈
2011/01/25 
【聯合新聞網/文、圖節錄自聯合文學《東方之東》】

 
書名:東方之東
作者:平路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11年01月24日
 
內容介紹:

男與女、時與空、陸與島、

古與今、父與子的無限糾纏迴圈


丈夫的失蹤,是婚姻的叛逃?還是陰謀綁架?

妻子的追尋,是奔向自由的旅程?還是證明情比金堅?

他數封信箋,跨越了空間,向遠方妻子的告解,

過去不曾說過的話,關於勇氣與生存的意義;

她讀幾頁劇本,打破了時間,溯源百年歷史,

關於舊時王朝天子與鄭氏父子對自由的想像與君臣父子的矛盾。


擅以虛實交錯說故事的平路,繼《何日君再來》後,

睽違八年又一長篇力作!

此書不只描述二男二女的情感以及對彼此真實面目的輾轉瞭解,

更從當下社會現象的小我,挖掘歷史中順治王朝與鄭氏父子關係,

穿針引線巧手織就了古今中國與臺灣的政治手段與情感掙扎。

新書內容搶先看:


北京,從下了飛機開始……


用光筆指點著投影幕,發言人說:台辦、公安部門一貫重視台商的安全,台商投資大陸十多年來,極少數城市發生了案件。各地在案發後都迅速組織力量偵破案件、緝捕兇犯,並依法進行了審判。未能偵破的案件只是極少數。

關於這個案件,海協會透過相關管道協助尋找,國台辦與公安局也立即成立偵辦小組,查詢過各醫院的住院部與急診處,其中也調閱過所有交通事故牽涉到居留台灣人的記錄,然後是各賓館住房….

「沒有出境記錄?」

長桌子邊角有人回答,「沒有。」

「上次與家人連絡是什麼時候?」

一片沈默。

「電話?」

一片沈默。

「也沒有電郵?」

「沒有。」

「什麼時候發放的工資?公司替他匯回家?」

敏惠搖搖頭。

「什麼都不知道,」翻翻白眼,桌子中央的領導說:「你們家人也太大意了。」

手裡握著的高玻璃杯浮著幾片茶葉,敏惠想起謙一剛進大陸的時候,她會跟他打電話。偶然接通的電話裡,總會沒話找話說地問:「你在做什麼?」

她喜歡拖著鼻音問道,為了掩飾不小心就會顯露的不安,電話裡長長地拖著時間。

這一年多,每次打過去,聽到清晰的女聲︰「用戶已關機。」「你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為什麼要關機?是不是別的女人?常常一個夜晚,就在這種懸疑之中過去,前幾個月,連她生日他也沒打電話回來。

領導繼續說,按照通聯記錄,張姓台商跟家裡失去連絡應該是月前,不是報案的那個星期。

那麼,一個月了?她緊張地握住玻璃杯,是不是已經撕了票,撕票?從飛機落地,她見著國台辦的人,追問過幾次。回答是,不能夠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所以丈夫可能被挾持、被綁架….

她驚悸地打了一個冷戰,正趕上發言人宣誓一樣地說,台商在大陸發生案件只是個別、偶然的。在祖國大陸投資的台商在安全上是有根本保障的,投資、生活的環境是良好的。

目前,台商家屬已經抵達北京,北京台辦將為他們提供協助。最後一張投影,發言人做結論道,北京市有關部門表示,將進一步加大打擊各類犯罪活動的力度,堅決維護良好的社會環境,為台商創造更好的投資環境。各地也將進一步做好社會治安工作,使台商更加安心地從事投資經營活動。

飛機到的那天,下午排好的是密集的簡報,傍晚,台辦的人專車送她到謙一租住的地方。走出電梯門,陪同的人在暗影裡轉鑰匙。門打開,客廳的燈亮起,她很難讓自己相信,第一次進來丈夫租住的地方,居然是跟著陌生人走進來,丈夫已經不知去向。

後來,她總一次次回想,踏進那間公寓的景況:進門的燈光昏黃,客廳不大,兩扇門通向兩個房間。就如同他們告訴她的,看起來,失蹤像是有預謀的,一切都安排妥當人才離開。或者,有人要隱匿什麼,先她一步進來,清過一次。

她一間間走過,這裡裝潢很簡單,特地給外派的人租用的吧。廚房有兩棵盆栽,花盆上黏著Ikea買回來的條碼,原來北京也有Ikea家具,盆栽植物萎萎地低著葉片,看來從搬回家的第一日就沒人照顧。這裡確實像單身漢的公寓,傢具用的是廉價的材質。公寓房間裡她不停在踱步,想不到自己有一日會來到丈夫租住的地方,檢視每一樣的東西,看可不可以找到失蹤的線索?

一路飛北京的飛機上她都在想,自己真的理解謙一嗎?

廚房跟客廳的分隔,放著一個吧台,兩把高腳椅。她抬起頭,廚房上一排木櫃,木櫃與天花板的空隙站著一排酒瓶,高度不一,各種洋酒的空瓶子。她瞥了一眼,認出「約翰走路」,還有幾個威士忌的角瓶。她知道謙一生來有敏感體質,喝酒就會長出一塊塊桃紅色的疹子,謙一平時在家裡不存放酒。那麼,誰在喝酒?誰用洋酒待客?她以為理解的丈夫,從來也不是喜歡在家裡招待客人的那種。

打開衣櫃,懸著幾件看起來常穿的有領T恤,她沒見過的牌子。用手摸,不是棉也不是麻,她認為謙一絕不會穿的尼龍質料。撥開外面幾件,才看見裡面那堆熟悉的衣服,有些,還是她親手挑的,襯衫上的摺痕,她熨燙好,再平整裝進箱子裡的,似乎自從掛進衣櫃就沒有穿過。那,謙一平常穿什麼?摸著衣服,她心裡一沈,丈夫身上,有多少她始終弄不清楚的東西?

後來,她才想起自己沒有吃晚飯,剛才她推說不舒服,婉拒了台辦的好意。現在,倒是一點也不覺得餓。坐在床上,她難以停歇地想著丈夫被綁架的模樣:皮膚都是瘀青,細瘦的手腕上綁著粗麻繩,耳朵裡被灌了蠟。初聽到消息的那兩天也是這樣,白天她趕辦出境手續,晚上累極了,卻不敢閉上眼。迷迷糊糊剛有睡意,這幅畫面驚得她突然睜大眼睛。

過了午夜,她還在謙一的床上翻覆。棉被疊著,她對著棉被發呆,不知道應不應該打開,或者打開棉被,就會看見一個大空洞,這是一個她原先所不知道的空洞!好好一個人,就從那空洞墜進地心裡去了。

整個夜晚,她躺在床上不知道應該怎麼辦。若是拉開棉被,除了丈夫的體味,會不會還有另一個女人的味道?在她丈夫跟別的女人睡過的一張床上,難道她就這樣讓自己閉上眼,若無其事地睡著了。

那間公寓,隔音效果差。天濛濛亮,她聽得見遠遠高速路上車子的動靜。

在台北的靜巷,她可以想見學生開始走出家門,送報的人在公寓門外打個轉,一家家信箱裡已經塞進去報紙;賣早餐的攤子剛開張,正在準備鍋爐。她想到丈夫躺在這張床上,偶然間,也會想著在台北的她嗎?

天大亮之前,她還是闔上眼,瞇了一會。她必然睡著了。感覺上,一切如常,丈夫又回到台北的家裡。或者,這整件事是一場夢,或者,一時出軌的丈夫都在一個夢裡,夢醒了,就會回到妻子身邊。

問題還是她,她讓丈夫在夢醒的時候無處可去。

丈夫想起她,已經沒有可依戀的,所以,才有今天的結局。

第二天,她陸續找到了一些證據。

坐在地下,打開隱藏在床底下的大抽屜,滿滿都是內衣,橙紅的、豆綠的,還有碎花的、還有網眼的,都是厚厚的海綿大罩杯,都是她絕不會穿的那種。她趕緊關上抽屜,快速縮回手。

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而來的神經質?眼前的畫面,讓她想起蟑螂交尾的畫面,她見過的,醜怪的翅膀折疊著,極其猥瑣。然後,就會產下一顆顆蟑螂卵,接著孵出折疊著翅膀的小蟑螂? 她在家,有時間就刷洗陰溼的廚房角落,總要把水槽底下的鐵網清得很乾淨。她的想像裡,蟑螂原來就在下水道裡躲著,夜裡才順著水槽底下的廚餘菜渣爬出來。

她一向有潔癖。這種潔癖,或者跟她的嗅覺特別敏銳有關係。

謙一公寓的廚房裡,她從泡軟的肥皂裡挑出來,泡在肥皂盒裡的女人髮夾。她要把丈夫的東西跟那個女人的東西分出來、分隔得乾乾淨淨。

收拾累了,她靠在高腳椅上,想著那些內衣真的屬於那個女人?或者,她冤枉了丈夫,丈夫雖然年齡比自己大了一截,日常生活卻需要人照顧,說不定從來沒打開抽屜,見都沒見過那堆女人的東西,那根本屬於租房子的房東。就好像擺在客廳裡那排空酒瓶,也可能是房東家的舊物。

丈夫在北京到底怎麼樣生活?

閉上眼睛,她有點發暈:她平常就會走神。愈需要專注的場合愈容易恍惚。最近一陣子,不知道是不是對北京發生的事有什麼預感,有時候走在台北,家附近的十字路口,突然一輛機車馳過,差點撞上她,她才意會到,自己在心神飄搖的狀態。

如果是手裡寫了一半的故事,在這情況下,將會怎麼發展下去?

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種時候,丈夫生死未卜,她居然還抽離出來,好像看編造的故事一樣在估量自己的處境。

告訴自己回到現實來,不是故事,這正是自己身上發生的事。謙一不見了,她的丈夫失蹤了。她慌忙睜開眼睛,勉強鎮定住精神,拿出那隻借給她的手機,按那個她寫在記事本裡的號碼。

「好哩,好哩。你等會兒。」手機裡答應著。

等車的時候,她站在謙一公寓的廚房裡,望著下層的陽台:結蜘蛛網的鐵皮燈罩,白天還是亮著燈,發出昏黃的光。地下堆的竟是煤球,還有破了一角的塑膠桶,布條纏成一團的拖把。堆的煤球用來做什麼?整座城市不是不燒煤了?她注視著廚房光潔的流理台,這個潔淨只有表面一層。

二十分鐘之後,一輛黑轎車停在公寓樓底下。

半夢半醒之間,敏惠一遍遍地問,我哪裡還對你不夠好?後來,繼續問下去的時候,她就醒了。醒來之後還在可惜,沒來得及聽到答案。

敏惠知道,他們的婚姻出了狀況。

她記得的,都是一些片段。

閉上眼,敏惠可以看見謙一薄到近乎透明的指甲,橢圓的長方形,透出淡粉的血色。新婚時,謙一喜歡趴在枕頭上讓她搔背。或者只是一種親暱,或者,她過世的婆婆曾經這樣哄過謙一,她並不清楚,謙一很少提起小時候的事。

她記得,謙一偶而做惡夢,還會說夢話,那時候,她把耳朵貼在謙一嘴邊,聲音糊在一起,嗚嚕嚕說的好像是,失火了,要去救火之類的事。新婚那一陣,睡到一半,她把說夢話的謙一攬在懷裡,像哄一個孩子。

蚊子咬了,用自己的手指尖,她替謙一輕輕地搔。新婚的時候,見她也招蚊子,起了小小一個包,謙一會在鼓起的皮膚上吐些唾沫,幫她揉搓。

她嫌口水的氣味噁心,抽過手去,又覺得拂了他的好意,只好順著謙一的動作。

在她心裡,丈夫的個性始終帶著一些女性化。

謙一是嬌弱的體質,他的腸胃很敏感。她常把蘋果刮成蘋果泥,或者,買來胡蘿蔔,她切塊煮熟,濾掉渣滓,謙一喝那碗清湯。

她總是很用心,把做給謙一吃當作一天的大事。魚切好了,擺什麼樣的盤子也有講究,墨色的陶盤,就能夠襯出生魚片的透明。她喜歡自己研磨山葵。剝掉外面的莖,手裡握著山葵的根,用畫圓的動作慢慢地轉,鼻子深深吸著氣,眼看著山葵根一點點研磨成末。

有時候,從公公家回來,帶了庭院裡季節開的花,她也隨手在盤子裡撒些花瓣。

自從來到北京,車子駛過人多的地方,她望見有的小吃店門口掛一塊塑膠隔帘。她搖著車窗納悶,厚厚一塊塑膠,到底要隔開什麼?隔冷隔熱隔蒼蠅隔灰沙,她想著謙一的胃腸可以適應得來麼?台北巷子口那家小店,她偶而買些外賣:鰻魚飯簡單,住的附近有一家。另一家老店師父出來開的,烤得肥滋滋的鰻魚加上一碗味噌湯,省時又省事。至於生魚片,她最為講究,如果叫鮪魚肚,她一定堅持,切工不能有筋。若是叫鮪魚蔥卷,那種剁碎的鮪魚加細碎蔥花的吃法,除了鮪魚的鮮度,她在意海苔的脆度。塑膠膜不要開封,我先生要一咬就碎的口感,吃的時候臨時打開,她總是仔細地交代。

她喜歡在餐桌上工作,旁邊疊著資料。飯前隨手堆到長几上, 飯後收拾完再搬回來。在餐桌上工作,這給她一種幻覺,讓她自以為也兼顧了家事。現在想想,難道說,她一向是靠著自己的幻覺在生活。

幻覺是她為自己定義的幸福,謙一是她定義這份幸福的配件。她需要結婚、需要安定的日子,所以她結了婚。那時候,人人恭喜她嫁得很好。謙一是她人生幸福的一個配件。

說不定跟她寫東西的習慣也有關係,讓她自己跟自己說話,活在不容易被別人干擾的世界裡。就像做家事,與其說她喜歡煮飯,不如說她喜歡飯快要煮熟前的光景,她坐在餐桌上,旁邊鍋蓋上冒出熱騰騰的飯香,她享受那個片刻。事實上,自從嫁給謙一,她連廚具的形狀都有審美的講究。她不愛寬寬的菜刀,她經常只用一把刀切蔬果,剝開來洋芹菜,放進水盆裡洗,一枝一枝菜莖撈出來,刮一刮硬皮,切成為一樣大小。外緣是芹菜,裡面是胡蘿蔔,放在水晶碟子裡,謙一在家,隨時可以揀一根放進嘴裡。

謙一到家之前,她已經把寫作材料搬到長几,桌上鋪起籐子編的碗盤墊,再小心放上餐具。她的菜講究配色,上桌前總會撒一點蒔蘿或莞荽。謙一出身好家庭,公公又注重飲饌,自己烹調很仔細,她自覺也在配合謙一的標準。

所以,她閉著眼睛想,口味細緻的男人,其實很難容忍女人身上的缺點,跟她在一起,丈夫不說出來,會不會在心裡,早有很多看不順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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