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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爸爸,紐約媽媽/女工,我母親的一生

內容

台北爸爸,紐約媽媽/女工,我母親的一生
2011/01/05 
【聯合新聞網/文、圖節錄自時報出版《台北爸爸,紐約媽媽》】
女工,我母親的一生 
開始拍紀錄片之後,我陸續作了一些媽媽的口述生命史。某方面也是填補了我和她分離那麼多年的隔閡。她說起一九七七年來紐約之後,民國六十六年,父親開創的爵士彩色公司倒閉,為了養四個孩子,她從沒時間回憶過去台灣人生的挫敗。初抵紐約,媽媽寄宿在早已拿到綠卡,移民來美多年的大阿姨家。媽媽和七阿姨同擠一個房間,沒事也不好意思出房門,整個月只吃白土司和每天一粒蘋果,好久沒嚐過肉和白米飯的滋味。「那時候好奇怪也從來不會生病,美國人不是說每天吃蘋果永保健康嗎。」「我和你七阿姨哪裡敢生病,小孩在台灣還那麼小要我們養。我們都跟大阿姨說,如果我們生病不要送醫院,就讓我們死了就算了。」


七阿姨告訴我,她和我母親搬出去住的第一天,馬上燒了整整一鍋肉解饞。


我在紐約一邊回顧媽媽的口述歷史,一邊尋思如何找到曼哈頓上城97街波蘭老太太──我的母親詹月娥與七阿姨詹玉蕙一起搬離大阿姨家的第一個紐約房東。我亟欲補綴拍攝我生命中遺落的母親那些年的記憶。我的思緒飄啊飄,跟隨幻想畫面來到一九七七年的冬天,開始進入虛構。月娥那年三十九歲,一切主凶,她按著地鐵圖找到了落腳處,終於不用和老七擠挨在老大家,一切總是不方便。搬出來那天,她們姊妹兩煮了一整鍋肉吃慶祝。


那時波蘭老太太管得嚴,這年冬天特冷,她們姊妹兩在暖氣不足的褐石公寓怎麼都覺得冷,月娥發誓她日後有機會作房東,一定不會讓房客挨凍。她當然不知道,她的大兒子正帶著深度近視眼鏡在晃蕩的烏來公路局車上,背著landlord這個英文單字,要應付日後的高中聯考。她和她這個愛讀書的大兒子,更不會看到,幾年之後,她兒子在台灣考進最好的外文系,開始琢磨創作的神秘初始,就從紐約孤單的褐石公寓故事開始。月娥的兒子導了一齣英語舞台劇叫《美莉安》的,是這些年來翻紅的楚門‧卡波特寫的一則短篇故事改寫。


我站在舞台的一角,光照耀下,舞台頂燈籠罩下的自己正喃喃唸讀《台北爸爸,紐約媽媽》書本的一頁。這一年,我已經四十三歲,正在澎湖七美拍片。我俯身在客房提供的簡單長桌上疾筆寫字,一邊激動地大哭。舞台布幕一路延展,穿越布幕就是海。離島的羊群沿著山崖一路往下走,嚙咬稀落的草地,危危顫顫。從遠方望去,似乎就要隨著淒厲的海風掉下海去。


和母親分離的那些年,我在台北街頭常一晃神就瞥見我的媽媽老去的身影,我知道媽媽在養活我們的日夜工作中逐日衰老。台大對面公館大學口,那條便宜的川菜館子街,我喜歡去一家小店吃碗湯頭特濃的紅燒牛肉麵。那家麵店的老媽媽總穿著一雙破爛舊鞋,忙進忙出,佝僂著身體拿著舊抹布擦桌子。


老婆子的墨黑膠鞋是破爛到補了又補,穿梭在油膩的磨石子地面,俐落的很。和我紐約老去的媽媽一模一樣,破鞋子上頭的廉價褲子總是短了一截,露出沒穿襪子的小腿。我知道我的母親最愛在皇后區地鐵站出口的那些風沙泥濘的韓國小店,挑選人行道上擺放的衣服,地鐵通風口的強風吹得她的身影更加矮小。Three for ten dollars,okay?母親用早期移民者特有的蹩腳英文和老闆認真殺價,最後喜孜孜掏出十塊錢買了三件黑色耐髒的褲子。


讀高中時,建中後門寧波西街上有一排便宜的自助餐館,有一次我去盛湯,自助餐廳洗碗歐巴桑卻把我還沒吃完尚有食物的餐盤收走,我詫異瞪了她一眼,責怪她的粗心,一抬眼我卻看到那張老邁的歉疚的我的母親的臉。女工,我母親的一生。本鄉或異地,我不斷在最底層的勞動者的身影中,恍然看見我逐漸失去的母親。她們一列又一列,被命運和歷史的鍊條綑綁,頭也不回,一直往前走。


那一年,西門町加州健身房剛開幕時,色調冷冽,整個樓層閃現資本主義一絲不苟的潔淨藍光。我看著那群身穿派遣公司制服,安靜無聲的清潔婦們,當然想起我的母親。有一次,我在跑步機上不著痕跡偷看其中一個歐巴桑,竟看得癡了。那個歐巴桑身體肥大,手腳俐落,卻會在昂貴的健身器材之間,白領運動的男男女女笑談中,無邪地看著電視螢幕播送的連續劇畫面,她拿著手上的抹布,看到入神,一時忘了工作。


月娥剛到紐約前幾年,試過各種各樣工作。她和丈夫陳阿增先試著靠過去台灣的人脈,想說可不可能在曼哈頓下城那條有名的照相館街找到翻身的機會,畢竟他們一輩子都在暗房和沖印機器間打滾。後來月娥知道這完全是痴心妄想,整條街是猶太人的地盤,怎麼可能讓中國人打進去?!她一直往南邊走,就走到了中國城的運河街,找了間車衣廠,工資是一件毛衣一件毛衣按件計酬。月娥是新手,動作不快,可是每個禮拜踏實的美金入袋,她想到留在台灣的四個孩子學費生活費有了著落,心就定了,手上動作似乎也更順手。陳阿增還不死心,總覺得他是台灣沖洗業的第一把交椅,在美國一樣是身嬌肉貴,鎮日穿了上好的西裝到曼哈頓找朋友找機會,交際應酬要用到現金,就是伸手跟月娥拿。


月娥後來車衣廠做不下去了,唐人街的中國人圈子小閒話多,一些風言風語大概也猜到了她是在台灣倒閉的頭家娘,為了逃避票據法的通緝,跳機到美國做工。反正是靠自己的勞力掙錢,她不想應付那些傷人的小話,寧可搭好遠的地鐵,到白人家當鐘點女傭當奶媽當褓姆。搭地鐵完全鴨子聽雷,車長廣播每站地名她根本聽不懂,第一次應徵上工後,她仔細記下來回車程大概花了多少分鐘,後來每趟地鐵隨身帶著小鬧鐘藏在皮包裡,快到雇主家鬧鐘逼逼逼,她從瞌睡中醒來,一再仔細核對地鐵地圖,費力找到該下車的那站站名。


她那麼多年後想到陳阿增都落難到異鄉紐約了,還一直不改在台灣當大老闆的習氣,心裡還是有氣。每趟出門總說美國皮衣西裝怎麼比台灣便宜那麼多,一出手又是一袋一袋。月娥自己那麼節省冬天下大雪走遠路去地鐵站,一直想買雙厚實的雪鞋總買不下手,塑膠袋一層一層包著鞋子撐過一個冬天,雪地裡一步踏過一個深陷的印子,鞋裡頭厚厚的毛襪最後還是濕透。有一次出地鐵站回家,天黑沒注意後面有人跟,都快到家門口了才被搶。月娥一心只想著皮包裡有錢,死命護著皮包沒被搶走,脖子上便宜的項鍊倒是被扯斷,留下一抹紅印子。後來月娥索性連手錶都不戴了。(詳情請見聯合新聞網2011/1/5)

 
書名:台北爸爸,紐約媽媽
作者:陳俊志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1/01/07
 
 
關於《台北爸爸,紐約媽媽》

一位台美離散家庭的長子,用盡氣力寫字造像,重返時間流淌的三十年之間,與記憶拔河,為自己來自的破落家庭,用無比的愛與勇氣寫下一則則令人心痛的情書。


全書細筆刻畫一個台灣家庭的家族眾生相,透過文字與影像追索自身家庭傷痕與秘密,同時牽動整個世代的情感與記憶。更以一位同性戀長子的眼光,深具性別意識地耙梳了「家庭會傷人」背後種種社經歷史因素堆疊下幽微細緻的肌理。親見一個低階台美移民家庭的興衰,打造了一則台灣移民離散的時代寓言。


作者父親為台灣彩色沖印業第一個本土品牌——爵士彩色沖印店的創辦人,顛峰時期開了七家連鎖店,後因債務問題,父母遠走美國,包括作者在內的四名小孩留在台灣。從此一個家庭離散,分居台美兩地。內容分三部份:第一部份「父別書」寫父寄人籬下的滄桑童年,以及父子之間的愛恨糾結。第二部份「電影院裡的少年」寫性別認同與電影啟蒙,第三部份「有光的對岸,月之暗面」寫移民美國紐約的母親及其家族在異鄉生活的甘苦。


關於作者陳俊志


紀錄片導演,關注弱勢議題,用文字和影像實踐社會運動。常上街頭及媒體為同志議題發聲,作品社會性強烈。2007年,以台美移民家族史寫作計畫《台北爸爸,紐約媽媽》獲得台北文學獎「文學年金」。2008年,以高樹少年葉永鋕死亡事件為本,寫作《人間‧失格》,獲得時報文學獎報導文學類首獎。2009年至2010年,以副教授資格應聘為國立中正大學駐校作家及駐校藝術家,開設紀錄片工作坊。陳俊志的紀錄片作品有《不只是喜宴》《美麗少年》《玫瑰的戰爭》《幸福備忘錄》《我的愛滋朋友》與《無偶之家,往事之城》《酷兒舞台》和《沿海岸線徵友》。歷年來作品獲邀參展巡演於各大國際影展,並長期於國內外校園進行性別多元教育的紀錄片放映及專題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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