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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人手記》改版序

內容

《荒人手記》改版序
 
【聯合報╱朱天文】 2011.01.08 
 
由於英譯本,我有幸上個世紀的最後一年曾在紐約停留十天。曾在曼哈頓南邊的西堤傻坐……仰頭玻璃房頂外,赫然就見世貿雙塔巨鑽如科幻城的俯瞰我們……

 
《荒人手記》新版書影。
(圖/新經典文化提供)
前年(2009)五月,簡體字版的《荒人手記》終於出版。終於,是因為自從1999年開始有大陸出版社提報此書以來,歷經十年一直沒有准,乃至於打印稿都三校了只好轉贈給我當作紀念。故而再有邀書,我就說哪家報准哪家出吧,亦居然准了,編輯又驚又喜把審准意見寄給我當作奇蹟共享,我看了讚嘆,真是歷史文獻。

去年秋天此書與時報出版的約再次到期,書總是跟著相信書、愛戀書的編輯走,葉美瑤剛成立新出版社,創業維艱,她卻比我還相信這本書,所以書不跟她又跟誰呢。

十七年前的舊作,這次改版新出,撤走了當年〈第一屆「時報文學百萬小說獎」決審會議記實〉有關《荒人手記》的部分,以及施淑和東年兩位評審的決審意見。我想編輯的意思是讓此書脫離當年嚇人獎金的話題情境,讓它更像是一本書較為長久的樣子。

然後編輯加入了兩篇文章,〈廢墟裡的新天使〉和〈來自遠方的眼光〉,是英譯本出版時我去紐約新書發表會的說話稿,以及美國幾個大學東亞系上所做的演講。那是《荒人手記》出版之後五年的事,在王德威主持的台灣當代小說英譯計畫下譯出,那一系列小說譯本,如今看來真可謂義舉、壯舉,自王德威離開哥大去了哈佛,後繼無人這個計畫遂告停止。

由於英譯本,我有幸上個世紀的最後一年曾在紐約停留十天。曾在曼哈頓南邊的西堤傻坐,遠望對岸平淡的城市天際線,最醒目竟是一個圓形鐘面,目視去,遙隔暮寒河闊也見得著鐘面上的指針,我記得自己的聲音不知說給誰聽的,所以那個時間我不曾忘記:「八點十分。」霞色迤邐,寶藍的天空,有直升機飛過亮晶晶的像一枚胸針。我們避寒躲往身後廣場建築物裡,滿滿、滿滿全是下了班的華爾街靚男靚女在吃喝聊天。比鄰一座玻璃花房式大廈,六棵棕櫚樹聳入高頂,粉紅花崗岩地階走上去,回首望外是剛才的寶藍天與河,近得像布景,像歌劇舞台,像拉斯維加斯。仰頭玻璃房頂外,赫然就見世貿雙塔巨鑽如科幻城的俯瞰我們。當然,我乖乖做一名觀光客登上了塔。驕傲的塔一百零七層數秒鐘即到,換三階層手扶梯至頂,圓月當空。因為黑夜,縱深距離泯滅掉,塔頂疑若平地,人是可以走出去的,紐約夜景整個像一盤無際的珠寶,而人可以跨步走進去。我如此詳細記錄,因為很快,雙塔就在全世界人眼前秀一場爆破特效般,解體於地。

那時我抵達的紐約,感覺好似台灣股市破萬漲到一萬兩千點時候的八○年代末,遍地開花的餐飲空間(不是店是空間,一如此書十一章所羅列的店名),滿滿、滿滿全是人。「台灣發了!」歸國僑胞說。而台灣人那時說:「美國土包子。」

世紀最後一年的紐約,道瓊指數漲破萬點,我會記得這個,是因為在最文藝氣息濃厚的起居室聚談中,朋友閃去客廳開電視看了一眼股票。而台灣的世紀交替時,與之對照,蕭條又狂熱,大家都想變天。

爾時至今,台灣已歷經兩次政黨輪替,唉經濟奇蹟後亦政治奇蹟囉,大家苦笑著。

我說這些,由於《荒人手記》改版新出,一起過來的老讀者們很知道我在說什麼。至於新讀者,有新讀者嗎?我訝嗟此書寫成時作者三十八歲,簡體字版的書腰帶廣告作者是:

眼界大千皆淚海
為誰惆悵為誰顰

弘一法師的詩。但我現在想,眾生哪有那麼多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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