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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孤獨的人是可恥的--縫身

內容
書評--孤獨的人是可恥的--縫身

    * 2010-11-28
    * 中國時報
    * 房慧真(作家)

     ■縫身韓麗珠著,聯合文學出版公司,280元;小說

     卡夫卡從未去過美國,無妨他寫一本關於「美國」的小說,破題便提到:「卡爾.羅斯曼是個16歲的窮男孩。有名女僕引誘了他,懷了他的小孩,所以他父母就把他送到美國。」接著簡單交代一下大船進港時所看到的自由女神像,便進入卡夫卡式迷宮般的冷酷異境,無地方歸屬感,無四時節令,人的臉容亦沒有表情,沒有差別,像是一個沒有溫度、色彩的世界。

     董啟章、黃碧雲之後,70後的香港新一代小說家,以近幾年獲獎連連的韓麗珠最具代表。其作品風格,首先讓人聯想起卡夫卡,意象簡潔,用字俐落,高度抽離,無現實感、地方感。不獨韓麗珠如此,其他如謝曉虹《好黑》(寶瓶)、陳志華《失蹤的象》,皆或多或少有著類似的特質,在資本主義高度發達的香港,清一色寫字高樓、商場、電梯的都市風景線下,盤根錯節的輸水管森林,不卡夫卡都難。同一世代,台灣的六年級創作者,則屢屢被評論者收編進「新鄉土」的框架下,也許作者本人並不同意這樣的畫分,但相較於香港作家,在台灣畢竟還有鄉下可回,地理上或心靈上的「原鄉」,始終是一種抒情性的終極召喚。

     70年代,西西寫了《我城》,其中有一句:「你於是說,啊,啊,這個,這個,國籍嗎。你把身分證明書看了又看,你原來是一個只有城籍的人。」的確,在香港,「吾國、吾鄉」的論述注定缺席,認同是個問題,「在地化」、「本土性」的特質,或許在韓麗珠抽離現實時空的寓言式寫作裡,難以挖掘。

     但就像陳智德在《解體我城:香港文學1950-2005》一書中所說的:「本土並不等於加入本土地理名詞景觀,而是站在對等的角度,關注社區和民眾過去和今日的各種情況,也透過文學性的具想像的語言建立思考和批評的方法和空間,最終要建立的不是排外和自我膨脹,而是人文關懷。」

     在韓麗珠長篇新作《縫身》中,雖然沒有可供辨識的具體時空、地景,但實實在在地,還是反映了香港近幾年的社會現況,對於少數、弱勢「他者」的賤斥與邊緣化。再沒有個別與獨特,只有沉默、團塊的大多數。從前連體嬰尋求分割,在現世的縫身條例裡,則要把一個一個單獨出生的個體,成年後再接縫起來。「我」成為「我們」,原先的名字、身分洗掉重來,成為階級流動的大好機會:「只要把自己的軀幹,連接到一個擁有固定職業和穩定收入的人身上,讓彼此的血液流通,僱主便會配合政府的法例,一併聘用連生的伴侶。」因應「連生」所需的連體衣,使得原本快倒閉的縫衣工廠訂單大增,促進經濟發展,連生者搭計程車不必排隊,連生者購屋有特別優惠(多像婚姻,不也是另一種形式的連身?)

     「縫身」的表象儘管看來如何的荒誕不經,但其內裡,卻十足可代入現實中被默默灌輸,日用而不察的主流思維,例如買東西第二件半價,例如情人節的雙人浪漫燭光晚餐,例如只能同居者(如同志)遠遠沒有法定夫妻可享的優惠或保障,例如健保條例對於未婚單身者的歧視。

     就像張楚的一首歌名:「孤獨的人是可恥的」,獨居者的污名性,還可見於收在韓麗珠前作《風箏家族》中的〈感冒誌〉:「經常處於孤獨狀態的人,免疫系統混亂,他們的身體便成了各種疾病潛伏的地方。」對症下藥的方式是,讓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的病人/零餘者,隨機組成單元化的「偽家庭」,單身女子平白多出了公婆,一個丈夫,還有一個小叔。邁進單面向、集體、多數暴力的縫身後的連生世界,人與人緊緊相繫,還會不會有「孤獨」這回事呢?有的,而且是更加隔膜,因為縫合了身體之後,失去了面對面凝視對方的機會,「只是重複地看到一張淹沒在黑影裡的左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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