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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早天裡的雲煙

內容
旺報2010/07/04 | 陳學勇
戀愛的物件,在一定程度上,是戀愛者的精神和感情的創造物,而不真正是客觀的存在。
因此,只要戀愛者的精神和感情是高尚的,純潔的,他(她)的戀愛就是幸福的。
金岳霖贈給梁思成、林徽因夫婦的對子很簡潔,但最有情趣:
樑上君子
林下美人
梁思成看了挺高興,說他就是要做「樑上君子」,只有上樑實地考察才能創建中國現代建築學。林徽因聽罷就惱了:「真討厭,什麼美人不美人,好像一個女人沒有什麼事可做似的,我還有好些事要做呢!」金岳霖意識到自己顧此失彼了,立即改口贊同林徽因看法。
金岳霖最為著名的一幅對子,竟是那幅同鄧以蟄合作祭奠林徽因病逝的挽聯:
一身詩意千尋瀑
萬古人間四月天
這回嵌的不是姓名,乃林徽因詩歌的題目〈你是人間的四月天〉。若看到這幅對子,安息者將會說什麼呢?當可以含笑九泉了吧。
金岳霖可愛的地方很多,最為人道的是養雞,他那頭大公雞很是出名。其次是「看」水果,他買蘋果或鴨梨,盡揀大的買,買了不吃,全按大小個一溜兒排列在條案上,十分自得地看來看去。有時還將自己的水果拿出去和孩子們的比大小,倘若他的大,樂個不住;如果小了,便送了孩子們果腹。

於這一切背後的,是金岳霖在林徽因心目中的個性魅力:「我們親愛的老金,以他具有特色,富於表現力的英語能力和豐富的幽默感,以及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能處變不驚的本領,總是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為朋友們保留一片溫暖的笑。」(致費慰梅信)

反之,金岳霖內心藏著的林徽因也是無比動人。抗戰中林徽因遷徙到昆明,面容開始衰老,病情日益加重,即使在這樣的情形下,金岳霖還是情不自禁地讚嘆:林徽因「仍然是那麼迷人、活潑富於表情和光彩照人──我簡直想不出更多的話來形容她。」(致費正清信)

同輩人都親切地稱呼金岳霖「老金」,孩子們會叫他「金爸」,叫「金爸」的不只是梁家的孩子們。金岳霖自己沒有子女,他曾有過一個同居的白人伴侶麗琳(Lilian Tailor),後來她走了,金岳霖就一直過著單身生活。

與林徽因一牆之隔的金岳霖,既近在咫尺,豈不愛上才女。林徽因也仰慕比她年長的(金岳霖比林徽因大九歲)、厚道智性的金岳霖。一次梁思成外出考察古建築,金岳霖「乘虛」向她表白了心跡。林徽因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她明白梁思成對她的情感多深,況且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和美的小家庭。她也清楚,金岳霖有許多梁思成所不具備的可戀之處,值得自己終身相守。林徽因是非常珍重感情,兩個男人,一個已經給予,一個一定能夠給予她滿意接受的愛情。該如何抉擇,她沒有立即決斷。等到梁思成考察回來,林徽因坦然地把問題攤給了丈夫。林徽因就是這般的不俗。

林徽因去世後,梁思成對續弦林洙女士回憶過這件事情:「徽因見到我時哭喪著臉說,她苦惱極了,因為她同時愛上了兩個人,不知怎麼辦才好。她和我談話時一點不像妻子和丈夫,卻像個小妹妹在請哥哥拿主意。」不難想像梁思成如何的驚愕、痛苦,他這樣形容當時的感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一種無法形容的痛楚緊緊抓住了我,我感到血液凝固了,連呼吸都困難。」同時他又有一種受到信任的欣慰,由此也更深地讀懂了不尋常的妻子。

梁思成一時找不到答案,整夜無眠,他說:「我問自己,林徽因到底和我生活幸福,還是和老金一起幸福?我把自己、老金、徽因三個人反復放在天平上衡量。我覺得儘管自己在文學藝術各方面都有一定的修養,但缺少老金那哲學家的頭腦,我認為自己不如老金。」梁思成沒有像尋常人那樣以自身得失作為思考的基點,反而首先為所愛者著想。
第二天,梁思成鄭重表明了自己態度:林徽因是自由的,如果她選擇老金,自己就真誠祝願他倆永遠幸福。林徽因不忍,對著丈夫淚流滿面。梁思成也潸然淚下,夫婦倆淚水裡融和同一感懷。林徽因向金岳霖轉述了梁思成的話,金岳霖以哲學家的理性收回了愛的追求:「看來思成是真正愛你的,我不能去傷害一個真正愛你的人,我應當退出。」(見林洙著《困惑的大匠梁思成》)

金岳霖是這場情感糾葛中第三個超凡脫俗的人,切勿把主動退出的金岳霖看作令人同情的失敗者,以另一種方式來看,他同樣感受著梁思成擁有的幸福。多少年後,金岳霖說過這樣的話:「一,戀愛是一個過程。戀愛的結局,結婚或不結婚,只是戀愛全過程的一個階段。因此,戀愛的幸福與否,應從戀愛的全過程來看,而不應僅僅從戀愛的結局來衡量。二,戀愛是戀愛者的精神和感情的昇華。」(見周禮金文〈懷念金岳霖師〉)

此後三人朝夕相處,再也沒有談及這件事,他們的心底都信守著各自許過的諾言,彼此絕對地信任與尊重。金岳霖仍舊住在北總布胡同二號,與三號的梁家比鄰。抗戰時期,大家離開北平到了昆明郊區,他們還是鄰居。金岳霖挨著梁林新屋添蓋了一間「耳房」,依舊是一牆之隔。林徽因詼諧地說:「這樣,整個北總布胡同集體就原封不動地搬到了這裡。」(致費慰梅信)當實在不能比鄰而居時,金岳霖一等到假期即過來住在梁家。他感嘆道:「我離開了梁家就跟丟了魂一樣。」(見費慰梅著《梁思成與林徽因》)

抗戰勝利後,三人陸續遷回北平,住進了清華園的新林院,他們仍堅持做鄰居。直到新中國成立,金岳霖被調進城內的中國科學院哲學研究所,搬入東城科學院的乾面胡同高知樓,他這才依依不捨地同梁林夫婦分開。林徽因、梁思成相繼謝世後,他們的兒子梁從誡又搬入乾面胡同高知樓與金岳霖同住。金岳霖由此推論:「我同梁從誡現在住在一起,也就是北總布胡同的繼續。」(金岳霖文〈梁思成林徽因是我最親密的朋友〉)用費慰梅的話說,他「實際上是梁家一個後加入的成員。」(費慰梅著《梁思成與林徽因》)

住一起的時候,金岳霖教梁再冰、梁從誡唱兒歌:「雞冠花,滿院子開,大娘喝酒二娘篩……」兩個孩子調皮地改唱成「金爸爸,滿院子開……」他和孩子們相處也是融洽而又親密的。金岳霖是梁家的一位特殊成員,林徽因和梁思成鬥嘴時他總是裁判,而且是雙方都很服氣的裁判。更多的時候是三人一起愜意聊天,相互受益。梁思成曾跟年輕人談起:「過去金岳霖等是我家的座上客。茶餘飯後,他、林徽因和我三人常常海闊天空地『神聊』。我從他那裡學到不少思想,是平時不注意的。」(見李增道文〈聊天之意〉)

雖然放棄了婚姻形式,但林徽因與金岳霖間的愛情之火並未隨之泯滅。他們之間應該有過一些往來的書信,但可能不會很多,因為彼此分別的歲月畢竟有限。如今僅留存著一封林徽因致金岳霖的短箋,是她交梁思成托外國友人 John帶往美國,當面交給正在那裡講學的金岳霖的。短簡落款書寫著「徽寄愛」三個字,可謂坦蕩之至。

金岳霖與林徽因柏拉圖式的愛情,以常人難以做到的聖潔方式,融化在漫長的歲月、瑣屑的生活裡。抗戰期間歲月艱辛,林徽因不免有時情緒低落,只要身邊有金岳霖,她便能即刻從低落中解脫出來。她告訴友人:「我們親愛的老金,於他具有特色,富於表現力的英語能力和豐富的幽默感,以及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能處變不驚的本領,總是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為朋友們保留著一片溫暖的笑。」、「我喜歡聽老金和(張)奚若笑,這在某種程度上幫助了我忍受這場戰爭。」(致費慰梅信)

戰後回到北平那幾年,林徽因身體極其虛弱,金岳霖每天下午必來看望她,風雨無阻。他為她誦讀各種文章,其中多數是英文。去梁家的一位年輕學生親眼看到,金岳霖專程把那個年頭非常稀罕的一盤蛋糕給林徽因端來,金岳霖對林徽因不避外人的體貼,令這個學生感動不已。

林徽因去世以後,金岳霖儘量不與人談起她。林徽因家鄉人遠道來訪,拿出一張才女青春年華時的照片,「他接過手,大概以前從未見過,凝視著,嘴角漸漸往下彎,像是要哭的樣子。他的喉頭微微動著,像有千言萬語梗在那裡。他一語不發,緊緊捏著照片,生怕影中人飛走似的。許久,他才抬起頭,像小孩求情似的對我們說:『給我吧!』」來訪者要求金岳霖為他們編輯的《林徽因文集》寫篇文章,他遲遲不能許諾,沉默了好一陣,而後一字一顫,莊重地說:「我所有的話,應該同她自己說,我不能說。我沒有機會同她自己說的話,我不願意說,也不願意有這種話。」說完,閉上眼,垂下頭,又沉默了。(見陳宇文〈金岳霖憶林徽因〉)

第二年,金岳霖去世,葬在八寶山,和林徽因在同一個墓地,如生前那樣的仍為緊鄰。金岳霖先後送走林徽因、梁思成,而梁、林之子梁從誡給金岳霖送終,為父輩的關係劃了圓滿句號。
(本篇文、圖取自《蓮燈微光裡的夢》,陳學勇著,遠景出版提供)
編著
金岳霖(1895~1984)為中國哲學家、邏輯學家。字龍蓀,浙江諸暨人士,生於湖南長沙。從事哲學和邏輯學的教學、研究和組織領導工作,是最早把現代邏輯系統地介紹到中國來的邏輯學家之一。他並將西方哲學與中國哲學結合起來,建立出獨特的哲學體系。他和林徽因結識在梁思成與林徽因結婚以後,介紹人是熱情的徐志摩。大約是 1931年,金遷居北總布胡同二號,與林家毗鄰。兩人都能說漂亮的英語,常以英語交談許多共同感興趣的人與事。又金的祖父在浙江務農;林的祖父在浙江做官。他們都曾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校園度過青春的時光,外加徐志摩是共同的好朋友,彼此自然有說不完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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