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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之土》--沒有主義,只有身體

內容
  * 2010-06-13
    * 中國時報新聞速報
    * 【郝譽翔 (中正大學台文所教授)】

      作為第一部??至少是以紀實報導般的精細筆法,記錄六四事件乃至法輪功的小說,《肉之土》的出版,勢必是要受到各方的注目了。它滿足了許多人一窺究竟的好奇心,小說中所影射的幾個人物,韓丹、軻希、白玲……幾乎皆可對號入座。到底廣場上發生了什麼?在官方努力遮掩真相而民間卻早已逐漸遺忘之際,《肉之土》已然成了最佳的代言者。如同馬建所言,在強權社會的壓制底下,只要「記住了自己的經歷,那在精神上就是強者了。」而「記憶使人們獲得了心靈的自由」,故就這一點而言,《肉之土》無疑已經達成喚醒記憶的效果。

     但它畢竟是一本虛構的小說,而非報導文學,或是經過資料考證的嚴謹史書。如此鉅細靡遺地描寫廣場上發生的點滴,繁多的細節和對話,以及明白的影射,到頭來,卻反而使人心生懷疑:這些果然就是六四事件的真相嗎?關於這一部份,作者雖然花費了龐大篇幅,但恐怕收效甚少,除了鬧哄哄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辯叫囂之外,似乎未出新意,仍然停留在一般人對於六四的認知上,而無從追究這場運動的深層起因為何?又是否對於現代中國進行過任何特殊的批判和思考?空洞的口號和一時亢奮的激情,都使得革命宛如一場精力過剩而無處宣洩的青春嘉年華,大量性愛情慾的穿插,更使得這場抗爭的目的就像男主角戴偉所言:「我要求的不多,就是讓我們在大學裡自由戀愛就行了。」

     或許歷史本無真相可言,一切皆屬個人的體驗和認知。但《肉之土》卻有意無意透露了六四與五四分道揚鑣之處。1919年五四運動的核心,其實並非一場街頭上的示威遊行,而是在那之前與之後所引爆的一連串思想啟蒙,或是如胡適期望的,以白話文帶來中國的文藝復興。而那是一個主義漫天飛舞的年代,實用主義、無政府主義、社會主義、自由主義,嘈嘈切切莫衷一是。你可以說那些主義是從西方東拼西湊挪用過來的,但畢竟各方思潮的激盪,便足以深深影響下一代的青年。

     從《肉之土》中,我們也可以看出即使在相隔70年後,六四仍欲與五四對話的企圖,但不同的是再也沒有主義了,甚至表現出來的是對「主義」二字的厭棄,正如高行健所云的「沒有主義」,因為思想已被政治吞噬,空空如也,而身體的解放才是這一輩青年所要戮力追求的目標。

     也因此,《肉之土》精彩處,仍然是在寫身體。洶湧流動的慾望,如何從身體乃至社會的牢籠中突圍解禁。馬建寫性愛,也寫吃,把魯迅〈狂人日記〉的「吃人」意象放而大之,寫文革時將人肉混豬肉煮而食之,吃腿、心肝和生殖器;寫違反一胎化禁令的女人,被活捉而剖腹殺子;寫植物人的尿被奉為治病祕方,大家搶著喝;當然還有廣場上的絕食以及最後的血腥大屠殺,屍體橫陳肚破腸流,殘缺變形的肉塊組成了鬼魅的革命輓歌。而小說中不斷提及的《山海經》,其實也取其怪異身體的荒誕想像,而未及這本經典所蘊藏的時空深意。故從這個角度來看,《肉之土》所揭示的六四,毋寧從一剛開始就注定了要失敗,而天安門也成了一座以青春肉體做為獻祭的、噴灑慾和血的舞台。

《肉之土》書摘/馬建
旺報2010/06/13
是的,廣場是國家中心,它巨大空曠,可以把弱小的細胞吸聚在一起,給它們發揮特徵的機會,其實是讓活物們興奮地忘記了自己,更忘記這中心還是包圍在更堅厚的國牢之內。

這位同志是來找你家的嗎?又是樓下的龐姐,我估計她該七十多歲了。

大媽,我是余進,也叫猴精,戴偉的同學,現在在上海證券公司上班。

見過見過,就是對不上名字,進來吧。

你們要談多久?龐姐大概一隻腳進了門口,甚至站在了屋裡。

看一眼就走了,大媽,你親自上來監視呀,就你這腿勁,還沒等你去派出所匯報我就顛兒了,你還落了個謊報軍情。

誰說走不動了,這四層樓是我一步步地蹬上來的。好吧,說兩句就快走。她轉身準備下樓了。

你這歲數了,龐姐,我還真不敢頂你,萬一彎腿滋遛下去,誰負責藥費呀。

好好,別滑頭,你們自己注意點,還不都是為你好,萬一出點事… …

廢話,你不找事哪兒來的事,告訴你我可沒錢花了,以後誰敢進來我就收錢,沒錢我去你家蹭飯去!

砰!母親關上了門。

……大媽,我看看戴偉。

對對,進來,你是和他一個宿舍的,毛達提過。

比他高一個頭的我,就這麼縮在鐵床上,真沮喪,我無法開口,只能等著他說點什麼,也等著他和母親的對話道出些我不知道的事。就像毛達和張傑說到老付在巴黎參加了「中國民主陣線」的大會,軻希又當選了主席,還聽到舒彤和林錄都寫了回憶錄,書和紀錄片都在美國發行了那種消息。

戴偉,操,做夢也想不到你成了這個樣子,當年你可是廣場上震得住的大將軍。嘿,真是不可思議。

坐吧,對了,天衣也提過你。

別提她了,就她那幾個膠捲,被照相館交給了校黨委,揭發了一批人。我也不怪她,但有人說天衣是叛徒。大媽,別怪我嘴直。

他媽的,怎麼忘了,是我把膠捲送去了沖洗店,取相單上也沒提北大,這些人可以扔掉,為什麼要交給公安局。

這年頭,什麼都不可思議。這戴偉秋天有一陣子就跟返老還童似的,氣色和好人一樣,皺了巴嘰的皮都展開了。

余進說話怎麼一點沒變,這小猴精,對,其實人說話的方式不會變,我聽聲音就完全知道他是誰了。

真抱歉,我大概是最晚來看望他的同學了。沒辦法,我先被關在監獄兩年,和柱子、范遠等等關在一塊,放出來又被學校開除了。去年從上海浦東一家股票公司一步步做起,這才剛混出個人樣,現在我是個不問政治的商人。昨天出差來北京,才從咪咪那兒弄了個地址。

這小子也能從商?……從收音機中我總聽到繼深圳之後又在上海浦東搞了開發區,好多博士研究生往那兒調。

唉,咪咪也半年多沒見了,連天衣一年也來不了兩次,現在人人顧自己的前程,他,也算命大,沒死,但這比死了更能折磨活人。現在要不是靠著海外親戚的經濟支持,早就流落街頭了。

那個清華的頭頭周鎖也判了,但清華死了多少人我還不知道,北大死了三十六人我巳經清楚了,只是不知道都是誰,但當然是最後一批被派往各路口的糾察隊員了。

……帶了一千元,給戴偉買藥看病吧,剛工作不久,以後會慢慢好起來,現在開發區很有發展潛力,我要把一些老同學都拉過去。

那不行,你剛出獄沒多久,自己還要補補身體。你父母都還健在?

都在,我老家是無錫,父母原來都上班,也因為我都下了崗。

突然屋響起了電話聲,我嚇了一跳。

……你好,是我,好,晚上七點,叫上陳迪,沒關係,我請,在王府井麥當勞見。我,正待在戴偉屋裡,哈哈……好,好,晚上見。

我聽見余進把一個電器關上的聲音。

這不是對講機,大媽,是手提電話,和家的電話一樣,只是可以帶著走。

一萬多元吧。余進挺輕鬆地說。

不得了,在家裝一台電話是三千元。你真行,我還是第一次認識一位拿大哥大的。

大媽,這沒什麼,深圳和上海巳經有很多人在用了。我想問問戴偉的治療情況怎麼樣?

你坐一下,我去倒杯茶,坐這椅子。

我聽見媽把椅子上的藥瓶拿到櫃面,想像著猴精當了小老闆的樣子。我估計他穿西服打領帶,皮鞋和褲子乾淨整潔,頭髮不長甚至會留光頭,然後以一種大度的表情和嗓音與周圍的商人揮手或握手。

媽去倒茶的片刻,我感到被他盯著了,然後就說:戴偉,咱們這一代雖然被打散了,但現在還不是認輸的時候。在監獄我也沒認罪,就是交待了過程,當然也提到你才是我領導……現在是能出國的出了國,出不了國的下海經商,有了錢才能挺起腰來,做人才有尊嚴。北大精神早被扔進了歷史,今年招生連名額都不夠,你想想,一年軍訓,等於五年才畢業,誰來呀。

是啊,怎麼蹦出了我們這麼一代,槍口都頂在腦門了,還在內鬥,除了勇敢就沒一點經驗傳統去借鑑,連當代的歷史都不瞭解……

你站在了廣場 臉感到流動的熱風

廣場就是你平躺的屋子 你被困在冰冷的市中心

只有心臟在靜謐地響動 廣場如內熱外冷的肉土

黃昏還沒來臨,紀念碑東南角也傳來了廣播聲,余進去看了看回來大聲叫:我親自查看了,是北高聯和清華大學搞的,叫「清華之聲」。

老傅正在和牟森說著建立審稿制度,他倆都被白玲封了個副總指揮。他馬上站起說:走,去看看吧。

「聽他們的功率,比我們大了三四倍,而且喇叭也多。看,都架在紀念碑上了。」小禪說。

「兩邊對著播,廣場還不亂了套了。」大禪也跟了過來。他倆自從戴上了糾察隊的紅袖章,一待就是三天,而且很負責任,成了看管紀念碑這一片資格最老的了。

「沒事,調一下方向就行了。」老傅不以為然或者有什麼主意。

我們路過清華的絕食營地時,發現他們都支上了白布帳篷,地上還灑了水,放著大堆冰塊降溫,比北大好多了。那個廣播站緊靠著紀念碑下層平臺的基座,也搭了個帳篷,三面用帆布圍著,看不見面的人。朝南的門口外面,有糾察隊圍出一小塊空地,糾察線外擠滿了人。

還沒靠近廣播站就被糾察隊擋住了。老傅說:請叫廣播站負責人,我們有重要錄音帶拿來播放。

出來的是周鎖,他是清華籌委會主席。粗黑的臉上突出著沒長鬍子的方下巴。一看就是在黃土高原頂著冷風長大的。

余進說:「我們是北大廣播站的,咱們見過。」

「這盤錄音帶內容不錯,你們可以播一下,肯定能夠感動很多人,我們那兒只對絕食同學播放,市民聽不到。」老傅說。

「播放什麼,要北高聯來決定,你老傅巳經不是主席了。」他一臉不高興。

老傅也突然醒悟,他沒權力,有些不自在了:「那,我還是常委,北高聯的人有誰在這兒?」他生氣了。

「范遠和高華都在,你去問他倆吧。」周鎖顯然不想承擔什麼事。我們幾個人進到了帳篷搭成的黑乎乎的廣播站裡,我就摘了墨鏡。

老傅看到了大姐就說:「你從我手借了錢,原來用這錢搞出第二個廣播站,另立山頭!」

「老傅,借錢是看望住院的同學,買了些餅乾巧克力什麼的,我和曹明一起去的,不信你問他。」大姐正在忙著弄地上的一堆稿子。

「北大廣播站是對著絕食同學播放的,這樣,北高聯想對廣場上大多數人作宣傳的時候,便沒有輿論工具了。再說,那發電機是北京市民們捐的。」范遠不緊不慢地說。

「北高聯不需要到廣場。」老傅動氣時臉色煞白。

「你又不是什麼主席、團長、總指揮,有什麼必要請示你!是多數院校常委同意的,都同意的。」大姐冒火時說話就重複。

「你這兒一播,那兒放什麼也聽不見了。」我看老傅啞口無言便插了一句。

「那就該停播嘛,天天是名人來表態演講,千篇一律:祖國到了最危難的時候,我們不得不站出來,都快成名人展覽館了。」范遠說。他戴著金邊眼鏡的臉,從側面看瘦得像塊木板子。

「那又怎樣!你們早晨人少時候,廣播內容又是悲傷又是絕望,一到下午支持的人來了,就是激情高亢,老那麼忽高忽低發高燒的話,我們還不聽瘋了才怪呢。」一個漂亮的女播音員過來笑著說了一句。聽她的嗓子在說話,就像炎夏吃冰棒那麼透涼,但長的樣子比女娃差。

「是我們先建立的。你們這是在破壞團結,唱對臺戲!」大禪說。

「你們也是,沒完沒了的賀電、聲援信,有沒什麼新意呀。」小禪說。

「建新的廣播站,起碼大家要先商量一下。」老傅感到自己不能代表誰,語氣也變了。

「北高聯沒有一個宣傳陣地,什麼也就做不了。」范遠停了一下又說,「我建議你們停掉。」

「剛才開廣場聯席會,你們隻字不提建了廣播站的事。」老傅說。

「開會是討論撤不撤的問題。」大姐原來和老復算是很合得來。

吵了一陣子也沒有結論,我們只好離開了清華之聲廣播站。

「現在唯一的辦法是加大功率,多接喇叭。」我邊走邊說。不遠處,有竹竿挑著一個酒瓶,還寫著四川人民請你回老家。人們在圍著說著也笑著。

「北高聯今天打著旗進駐廣場時,就在清華糾察隊的輔助下,上了紀念碑上層。」大禪說著摘了白手套看著手。

「而且捐款很多。你看,他們很快就掛出了聯絡站、財務站,還都戴著紅領巾,像是正規軍。」小禪接著說。他倆穿著一樣的牛仔短褲。

「那我們可要馬上有所行動了,戴偉,你也幫忙,把營地各校的代表再召來開會,確定各自的權力,馬上!我來騰地方。」老付說完一隻手往前劃了半個圈。

和大禪小禪在人群轉了一會兒,見到校旗就去通知派人開會,也就有上百人了。趕回去看見絕食廣播站前面竟坐著大姐和范遠,還有林錄和師大的程冰,剛出院的白玲也在。劉崗來找老付也就坐在那兒。

會議開始討論如何管理廣場。我看了看周圍絕食和不絕食的同學,軻希和韓丹都暈在了醫院裡,現在只有林錄、劉崗情緒還穩定,而王飛臉色緋紅,像旁邊的女娃。他剛在紀念碑上放了張桌子,又弄了個「廣場宣傳部」牌子,當起了部長。他大喊:「自願參加宣傳敢死隊的同學。請前來報名,今晚出發,明天首鋼工人上班之前到達。我們在廠門口演講,不達目的,誓不甘休。……」我發現廣場外地同學多了,王飛的鄉音也不算突出了。而劉崗剛談到回校就有人喊:下去!下去!

一位北京市民嘲笑著:完了完了,怵了,就這點膽還鬧什麼勁呀。

【關於作者】

馬建,中國先鋒作家。1953年出生於中國青島。八十年代曾以《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蕩蕩》一文成名。這篇被高行建推薦的小說,引起了軒然大波,已經面市的《人民文學》被查禁消毀。主編劉心武被停職。1986年移居香港後創辦香港新世紀出版社。1997年在德國魯爾大學教授中國當代文學。1999年起任英國簽約作家,專事小說創作。現定居倫敦。著有長篇小說《思惑》、《拉麵者》、《九條叉路》、《紅塵》、《肉之土》等。創作風格尖銳幽默。

2004年被法國《閱讀》雜誌評為本世紀全球最重要五十位作家之一。

作品《紅塵》獲英國湯瑪斯.庫克國際旅行文學獎,《拉麵者》入圍美國國際筆會翻譯獎,《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蕩蕩》提名英國獨立外語文學獎,入圍美國桐山文學獎。《肉之土》獲國際言論自由監察機構頒發的「言論自由獎」圖書獎、入圍英國獨立外語文學獎、入選都柏林文學獎。已翻譯出版的著作有:德語、英語、義大利語、法語等二十多語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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