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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知多少 --《戰爭與愛情》

內容
2010/05/16 | 唐德剛

《戰爭與愛情》,唐德剛著,遠流出版提供

在遠處看,或許是歷史;或許只是一齣戲。在裡面看呢,是苦難,也是人生。而這一段歷史,這些曾經在舊時代裡活躍著的人,也都將一個個走下歷史的舞台,再也不會復返了。

根據張叔倫的數據,李蘭說,你們林家這個「超級大地主」,完全是個「空架子」。按「轉變期中經濟成長規律」的發展,它會自然消滅的。縱使不通過「抗戰」、「解放」、「土改」這五關六將,它也是生存不下去的。

張叔倫這位美國專家所訓練出來的中國農業經濟的調查員,所收集的數據,便說明得很清楚。

「維瑩呀,」叔倫告訴小瑩說,「妳這位林三少奶奶的家當也很有限呢。」

「我有什麼家當呢?我是個真正赤貧的無產階級,」小瑩微笑地說,「我只嫁了個大地主的兒子就是了。」

「文孫這位『大地主的兒子』的家當也很有限,」叔倫說,「還抵不上戰前一位中學教員呢。」

「指導員,」小瑩說,「我看不止哎!」小瑩畢竟做過三天的「少奶奶」,她深知林家的底細呢。

「少奶奶,」叔倫開玩笑地說,「我們研究農業經濟的,結論要根據統計數據嘛。」

以下便是張叔倫在林家「賬房」,和「林放鶴堂家庭圖書館」中收集的「數據」:

林放鶴堂,根據當地傳統通用土地單位,擁有良田八百擔。每「擔」合四市「畝」計,這家「超級大地主」有耕地三千二百畝。六華畝抵一英畝,則林家是個有耕地約五百三十英畝的稻作「農場」。

一個五百英畝的農場,在北美洲(包括美國和加拿大)、澳洲、南美的巴西、阿根廷,乃至中、西歐,都只算是個「中級農場」。在這種農莊中操作的全時自耕農和僱農,大致不會超過十幾個成年農民─ ─農忙時臨時工除外。

以一個五百英畝的農場收穫所得,來供給場主的營業利潤和十來個全工和半工的工資,則其利潤不會太小,工資也不會太低。所以在那工商業相當發達的歐美國度裡,城鄉之間的經濟差距,不會太大。

但是在中國可就不一樣了。且看這同樣面積的中國稻作農莊,養活多少人:

林家的主人便有四個已婚的兄弟和一位未婚的妹妹。按林氏堂規,未嫁或殘廢女子,在家庭「析產」時,應分得男子應得財產之一半。林家在「七七事變」時,四兄弟已生子女十餘人──包括文孫在內的堂兄弟七人,而文孫的三位嬸母(和一些不知名的二叔的情婦),甚至文孫的母親,都還在繼續「生產」之年。

三十年代中期某一農曆新年,他們四兄弟均回莊過年、祭祖。四人乃做個「析產」而不「分家」的「試分」──把全家田地房產,試分為五份。四兄弟各「一份」;未婚四妹「半份」;另留「半份」為莊園「維修費」。這樣一分,則四兄弟每人僅有水旱田六百四十市畝、或一百六十「擔」,約合一百零六「英畝」,而一百零六英畝,在歐美就只算個中農或小農了。

這個中國「超級大地主」,四兄弟的個別土地生財,按歐美標準,既然只是四個「中小農」,那他們的下一代「文字輩」十餘人,按歐美標準,那就在「清寒線」之下了。

就拿當時的中國標準來說罷。那時長江流域各城鎮,中學教員的薪金,平均每月銀元一百塊,年薪一千二百元。但是他們林家「文字輩」(文孫是文字輩的老三),如坐吃山空,靠地租過日子,他們每年所得,不可能超過一個普通的「中學教員」。

中國又是個「多妻制」的國家,愈有錢、則老婆愈多、兒子愈多。兒子一多,則偌大「祖業」,來個「諸子均分」,則各人就所得無幾了。老頭子做了一輩子的官,貪得萬貫家財,「三代」以後的子孫,也就是一窠窮光蛋了。所以傳統中國有句諺語,叫「一代做官、三代打磚」,指的就是這個現象。

所以張叔倫這位農業經濟專家,說小瑩這位少奶奶和她丈夫的家當,抵不上一個中學教員。他們林家到再下輩──(「明字輩」)── 如靠「祖業」吃飯,那就是「無產」階級了。

叔倫認為中國的「大地主」與歐美的大地主不一樣。中國的大地主幾乎全是「官僚地主」──做官的人,以貪贓枉法方式所得來的金錢,向農村土地投資,謀求利潤。所以「土地」,則是傳統「官僚」的「儲蓄銀行」。現代儲蓄銀行中所發的「利息」,其性質便是傳統中國地主所收的「地租」。

但是傳統中國,沒有傳統歐洲的「長子繼承制」──中國的家庭財產或「祖業」,例由諸子「均分」;而中國又是個「多妻制」的國家,愈有錢、則老婆愈多、兒子愈多。兒子一多,則偌大「祖業」,來個「諸子均分」,則各人就所得無幾了。老頭子做了一輩子的官,貪得萬貫家財,「三代」以後的子孫,也就是一窠窮光蛋了。所以傳統中國有句諺語,叫「一代做官、三代打磚」,指的就是這個現象。

美國的民主大師桀符生,和十六、七世紀來華傳教的耶穌會教士,都曾對中國的農業制度,讚不絕口呢!──雖然這一制度也妨害了中國工商業的發展。

中國沒有「長子繼承制」,據張叔倫這位受過西方現代經濟學訓練的專家看來,也是「資本」和「土地」不能過分「集中」的主要原因之一;也是「資本主義」在中國遲遲起不來的原因之一。

「土地和資本不能過分集中,」叔倫說,「這是我們祖先維持社會安定的最聰明的發明。」孔子說「不患寡而患不均」。中國的傳統農業經濟思想家,就是按照這條孔子思想路線來安排其經濟制度的。這種制度不算太壞。相反的,它還有維護淳樸的農業社會的許多優點,美國的民主大師桀符生,和十六、十七世紀來華傳教的耶穌會教士,都曾對中國的農業制度,讚不絕口呢!──雖然這一制度也妨害了中國工商業的發展。

中古乃至近代歐洲的農業經濟時期,亦有其官僚地主(封建王公),和教會地主(各地的教堂),但是這些土地生財,在個人家庭則通行獨子繼承制 「;在教會則是教堂單線承繼,所以既集中的財產不會分散。等到」重商主義「一起來,繼之以」工業革命「,這些既已集中的財產,便很容易的轉化為工商業資本,而產生實業家、金融家、富商大賈和現代化自耕農莊──這些都是近代歐美」中產階級「的骨幹。中產階級興起之後,在政治上架空了封建貴族,和教會內的神職霸主,就變成今日西歐北美的中產階級專政的局面了。中產階級的頭頭之間,為著共同的繁榮安定,乃不得不約法三章,相互妥協,這樣就產生了中產階級所自吹自擂的民主法治了。

中國的超級大地主的數目,實在很有限;有之──(像」林放鶴堂「那樣的地主)──也不能直接轉化為」工商業資本「,因為主人太多,資本分散。愈分愈小,就必然消滅無疑。

」張指導員,「小瑩插嘴說,」我看他們林家不是『愈分愈小』,而是『愈滾愈大』呢!「

」小瑩呀!「文梅調侃她說,」妳到現在還說什麼『他們林家』─ ─妳這『少奶奶』都白做了,妳應該說『我們林家』……「

」……「小瑩未答腔,只是微笑一下,但神情之中,多少也認為文梅所說甚是。

」維瑩啦,「張指導員接著說,」妳們林家如果沒有『抗戰』,妳們的確『愈滾愈大』,但不是在『土地』上打滾。──『轉變期』一過,有錢人的資本,就不會再在『土地』上投資了。鄉下佃農多麼窮困,妳能榨出、壓迫出他們身上多少油水來!?「

根據張叔倫的調查,這個林家莊內真正的超級大地主,只有一位─ ─其他都早已」轉化「了。這位超級大地主便是小瑩的公公、林伯章。伯章在日本法政畢業後,做了短期的」革命黨「。民國成立後,做了兩任」京議員「,成為」北洋軍閥的餘孽「。北伐之後,就退休在家中做」員外「做」地主「了。

但是他家究竟有多少」田地「、」世房「、」錢鈔「、」古董「… …他也不太清楚──一切都得去問」張老管家「。張老管家是」紅頂子「時代留下的遺老。平時除掉林家在」修橋補路「、」義倉「、」義渡「、寺廟」香錢「、」紅十字會「……等龐大開支,他如數家珍之外,他也未對任何人」清「過什麼」賬「。他自己薪金多少,也沒人知道。只是討厭他的」鄭奶奶「,有時揭他的底,說他大兒子是」頭號米商「;兩個小兒子都是美國」麻子電工「畢業的,抗戰前已在上海做資本家。

文孫的二叔林仲才,則是」庚款留美「。回國後一直在」上海開廠「,有職工千人。北伐後南京地產漲價,他在南京」炒「了一陣地皮,蔚成鉅富。三叔叔通,同濟大學畢業後留德,曾在克魯伯廠任實習工程師。三十年代由大學教授轉業兵工,入」軍委會「遞升為兵工署陸軍中將。林家莊內一批新式武器,尤其是德製」駁殼槍「二十餘枝,便是林中將以對抗」紅軍「為藉口,取得軍委員執照運回的。

文孫的七叔、」小七老爺「或」大七少「林季成,清華畢業後入美國哈佛深造。回國後在交大兼過短期課程便改行作」進出口「。大七精通英語、法語、滬語、粵語,兼以為人倜儻,舞藝超群;馭車跑馬,均屬第一流,加以生意興隆、腰纏萬貫,是戰前春申江上、交際場中,有名的小開佳公子。但他畢生以」清華畢業「這一科名,最感自豪。所以在家中花園一角,倩五姪婿老同學張崇直設計,建一水畔涼亭,自題其額曰」水木清華「。他並自美國攜回一盒上等」重蔭草籽「,在亭畔闢一美式草坪,自己設計一」水槍「為草地澆水。因此小和尚當年在林家莊落難時,除掉替張老管家」倒夜壺「之外,便是替小七老爺的」草皮「」打水槍「。小和尚討厭夜壺,卻熱愛水槍。

總之,照張叔倫的調查,林家這四兄弟,只有老大(文孫的爸爸)才靠收租過活。其他三兄弟皆」都市化「了。這點」鄉下地租「已不在他們計算之列了。正如大七說得好:」那幾筐稻,還不夠七爺『別克』一年的汽油錢!「

兄弟們不靠地租過日子,」析產「也就犯不著認真了。那點爛田土,就讓大哥去管管,做做」土財主「,充充」大老爺「算了,逢年過節,大家自都市歸來,脫去西裝、穿上土棉袍,磕頭、祭祖,正如上海」中西「畢業的」大七太「所說的,」真夠別緻「呢!

」林家莊「是個什麼東西?它像一棵已經移植到都市的果樹,還有點腐爛了的」根「,留在農村的泥土中就是了。日子久了,」根「爛完了,姓林的和農村也就脫離關係了。向愷然老師替林家莊看」風水「,說它是」離心沙水、子孫四溢「,倒頗有點科學根據呢。

(本文摘錄自《戰爭與愛情》,唐德剛著,遠流出版提供)

關於本書

這是唐德剛教授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故事從共產中國與美國關係正常化之後開始展開,兩天之中以倒敘法寫下半個世紀中國的變動。那些年月,那些變遷,恰是中國從民國到邁向廿世紀裡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而唐教授自己的家庭背景,倒也像書中男主角一樣,是個龐大宅第和人口眾多的大觀園。他自己經過了抗日、國共內戰到負笈海外,真的像一折一折的戲在眼前經過。他做觀眾,也做演員。正因為那些動盪,唐教授是親眼看見的,並且真真實實一路從那烽火裡、風雨裡、春花秋月裡僕僕風塵走了過來,所以歷史學家在這部書裡,有時候是帶你在外面看,遠處看,但也帶你走進去看,血淚與辛酸,絲絲分明。在遠處看,或許是歷史;或許只是一齣戲。在裡面看呢,是苦難,也是人生。而這一段歷史,這些曾經在舊時代裡活躍著的人,也都將一個個走下歷史的舞台,再也不會復返了。不管你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看這些故事,這些人,這些事,也永遠不會在我們以後的時代再現。一個時代就這樣在紛紛攘攘中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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