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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閱數:298】

想像的共同體----想像我們的世界

內容
* 2010-05-09
    * 中國時報
    * 【吳叡人】

      一本書要走多遠的路,他們才會把它叫做一本真正的書呢?班.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或許會戲謔地說,嗯!三十三個國家,三十一種語言,二十七年,全球冷戰的落幕,帝國的瓦解和崛起,還有一次資本全球化的海嘯。這是《想像的共同體》的故事:緣起於聯合王國內部一場「地方性論爭」的小書,竟完成了一段跨越巨大時空的旅程,且正成為全球最暢銷的一本學術書。

     要等到譯完《想像的共同體》新版後記,我才覺察到原來這段旅程留下的足跡,也就是那一冊冊不同語言的譯本,已串起了一個全球的《想像的共同體》的想像共同體。誘發這場全球共同體形成的不是資本,而是知識,見證與印證現代人認同焦慮的知識。

     這是一本理解和同情,除魅而虔敬的書。它同時回答民族主義之謎的全球與地方面向,解釋力至今不衰。它對民族主義的理解複雜而不教條。魅力來自作者同情弱者的「反帝」立場:愛爾蘭人安德森不只嘲弄歐洲中心主義,也厭惡所有大國的自戀與鴨霸。

     透過歷史化與脈絡化,這本書提供了不同時空條件下民族主義與進步左翼政治連結的可能性:一方面,它為那些受盡強權欺凌的弱小國家在歷史舞台上確保了一個自主的道德空間;另一方面,它也為大國的進步知識分子提供了制約本國民族主義,防止其墮落的思想武器。在全球三十一種語言譯本當中,多數是自由左翼知識分子在受到本書啟發與鼓舞之後,為了克服本國困境而生產的作品。換言之,這個由譯本所連結的全球想像共同體,是一個進步知識分子的共同體。

     中文版是在台灣產生的,也因此台灣被帶進了這個奇妙的旅程,和全世界其他三十種語言的譯本,攜手並肩地面向進步的人類精神。無須「申請入聯」,也無需承受來自大國的羞辱與小國的勒索,就進入了這個全球的進步共同體。

     台灣版也被轉成簡體字在中國出版了。然而簡體字版刪除了整個第九章,於是《想像的共同體》突然變成沒有結語的「開放文本」。筆者〈導讀〉最後一段反思台灣的文字也被刪除,而譯後記也被刪掉了「台灣史」字樣,於是我突然失去了祖國和專業領域。文明大國的思想審查,開放的鎖國,雍容的膽怯─被刪除的文字無言而雄辯地訴說徘徊在中國上空的保守民族主義幽靈。

     被截肢了的譯本依然能夠想像,然而它終只能蹣跚而行,無法和四肢健全的版本一起大開大闔地前進,並且在人類精神之中共同探險。所以在全球的,進步的《想像的共同體》的想像共同體之中,台灣和中國的地位逆轉:擁有完整精神自由的台灣如今是獨立成員,而中國則成了台灣自由與進步精神的附庸。強權追隨弱者,大國師法小國─這真是伏爾泰的所能想像的最理想世界。

     當然,台灣處在帝國夾縫之中的現實不會因為一本書而改變,因為這終究是一個「想像」的共同體,只存在於人類的道德意識之中。然而「想像」不是虛構,而是現實的另一種形式。「《想像的共同體》的想像共同體」是一個隱喻,用來指出在另一種國際現實之中台灣自主空間的可能性:一個和主權國家體系壟斷的地緣政治現實不同的,建構在進步普世價值之上的道德世界。它也是一個願景,用來鼓舞我們追求這個世界。哲學家漢娜鄂蘭說,猶太人被剝奪了世界,也因此喪失了作為人的條件。同樣的,台灣人也被地緣政治剝奪了世界,喪失了作為人的條件。渴望重返世界─這是當代台灣民族主義方興未艾的道德因素。然而要如何重返世界,如何重新獲得作為人的條件?只有民族主義是不夠的,因為如此我們將喪失道德想像力與創造力。我們必須將自主的夢想與普遍的人類精神連結,用「世界」擁抱故鄉,平撫它的憤怒,開拓它的視野。這是台灣唯一的出路,而為此我們必須學習知識與道德。弱者必須為自己的生存辯護,這就是「理論」的道德意義,也是《想像的共同體》向台灣人提出的課題。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助研究員,《想像的共同體》中文版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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