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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往事》--一條黃浦江蜿延而來

內容
旺報2010/04/11/李劼

《上海往事》李劼著,允晨文化

一條黃浦江蜿延而來,把上海劃分成東西兩片。我的老家在浦東, 我出生在浦西大自鳴鐘附近的一家醫院裡,然後在更加西邊的曹楊新 村裡長大,在同樣西邊的一所大學裡就讀,教書,最後去國。如今, 也就是我出生的幾十年以後,我在紐約定居,住在曼哈頓哈德遜河邊 的一個公寓裡。我經常一面悠悠然地進餐,一面心事重重地看著窗下 的華盛頓大橋,打量著橋下那條波光粼粼的哈德遜河,試圖看出與黃 浦江的相異之處。我有時會把河對岸的紐澤西和浦東相混淆,誤以為 那裡也會隱隱飄來清新的稻香。也曾有過這樣的錯覺,在挨近1號公 路的某條小路上,蹦蹦跳跳地走過我那盧氏家族的二位祖輩,背著書 包去上學。塵土,在腳下飛揚。他們一個叫祥生,一個叫福生。

福生是我的祖父。祥生是福生的哥哥。從祖父的嘴裡,我得知祥生 是個傳奇人物。祖父還說,我們這個家族,可是祖祖輩輩的上海人。 祖父把外來定居的上海人一律叫做客幫人,一如那些客幫人叫我們本 地人。每每聽到被人叫做本地人時,就會想起祖父最喜歡唱的那句申 曲:本鄉本土本地……人。這句唱詞來自滬劇老戲《庵堂相會》,那 個本地的「地」字拉得很長,還幽幽然地轉了好幾個彎。申曲是滬劇 的老式稱謂,祖父那代人都管滬劇叫申曲。

祖父總說,當年他和他大佬倌(大哥)闖天下時的上海灘,與後來 的大上海,是完全不同的。但他始終沒有說出過到底不同在哪裡。他 給我講過許多當年上海灘的故事,卻把過去的上海和後來的上海有何 異同的解答,悄悄留給了我。殊不知,我當時只知道聽故事,根本不 曾留心此上海和彼上海不同在哪裡,就像我很難分清黃浦江和哈德遜 河究竟有什麼區別。當我開始這部小說寫作時,甚至不知道如何命名 要講說的故事。

那些故事太真實了,真到了聽上去十分虛假的地步。用傳奇一類的 字眼形容,過於俗套。標之以春秋,又覺得酸腐。由於故事涉及中國 20世紀歷史上的一些內幕,一度想用祕辛一詞;但是一想到會讓人感 覺像是黑幕小說,又趕緊作罷。最後只得不無庸俗地抄襲美國電影的 片名,諸如《美國往事》、《西部往事》之類,勉強叫做《上海往事 》。人家的那些個往事,英文叫做"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 ,或者"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假如我講的故事可以被翻 譯成英文,那麼只好叫做"Once Upon A Time In Shanghai"。真是, 俗不可耐。

雖然命名沒有什麼獨創性,但故事卻鮮活而生猛,就像緬因州的龍 蝦一樣。吃過緬因州的龍蝦,不會再對其他任何地方的龍蝦有胃口。 但願讀過我《上海往事》的讀者,不要喪失閱讀他人杜撰上海的興趣 。我不過是在被人翻耕過無數遍的田地上隨手種了些不同的莊稼而已 。我種完了才發現,不知被多少人作過多少遍描述的上海和上海人, 就像一罈陳酒,一直被塵封在被人遺忘的地窖裡。我這麼說與其說是 驕傲,不如說是悲涼。那樣的悲涼,不啻在於生靈的被塗炭,更在於 那些生靈是如何被塗炭的。

〞真正的上海人,不在乎生生死死,而在乎能否獲得自己想要的活 法。哪怕是因為那樣的活法而遭致令人驚悚的悲慘結局,也在所不惜 。〞

真正的上海人不怕死。怕死的,是那些到上海來探頭探腦的異鄉人 。他們不啻怕死,還懼怕真相。真相是,上海人不是他們那樣的。

命運不僅無常,而且幽默。曾經被消滅了的上海人,幾十年之後, 悄悄地開始在消滅他們的異鄉人身上還魂。他們按照泛黃的上海地圖 ,尋找昔日的店面,描畫消逝已久的店名。

男人們悄悄地脫下早已洗得發白的軍裝,換上煞有介事的西服,成 了肥頭大耳的老闆。女人們偷偷藏起鼓鼓囊囊的列寧裝,裹上了妖嬈 婀娜的旗袍:還以開叉的高低,攀比時髦的程度。許多新式的小開, 以更加油頭粉面的形象赫然面世。少奶奶們,不管是首席的還是二手 的,從一條條濃妝豔抹的馬路上,像大躍進年代的莊稼一樣地暴長出 來。城市如此多嬌,眾生如此變幻莫測,直讓人不知如何落筆。假如 寫成悲劇,有人會說上海灘不相信眼淚;而暴發戶們看了卻會忍不住 地哈哈大笑,在笑聲中把他人的悲苦當作芥末和著生魚片塞進嘴裡。 要是寫成喜劇,靠下半身立足的少奶奶們,難免在以扇掩面的同時, 偷偷莞爾;但婦聯主任和輔導員們,卻會因為紅領巾和蝴蝶結像月經 帶一樣不再流行而嚎啕大哭。

〞其實,笑和哭都不足以描述這個城市的真相。唯有沉默,最為真 實,也最為有力。但也正因為那樣的沉默,致使真正的上海和上海人 ,如同亞特蘭提斯一般,悄無聲息地沉到了歷史的海底。從某種意義 上說,這部小說乃是一次潛入深海裡的打撈作業。〞

倒映在哈德遜河面上的,當然是紐約曼哈頓的萬家燈火。但我從這 條河的波光裡看到的,卻是撲朔迷離的上海灘。連同我傳奇般的祖輩 ,盧家兩兄弟。

盧家兄弟的人生,是遇到申先生而改變的。兄弟倆並肩站在申先生 的書房裡,看著笑吟吟的申先生。祥生默默地瀏覽著牆上的字畫,琢 磨著裡面的意思。福生打量著眼前大名鼎鼎的申常德,既覺得十分真 切,又像是在夢裡一樣。在浦東這塊地方,自從有過春申君,二千多 年來,還不曾出過如此名動天下的大人物。申先生的名頭,在浦東早 已婦孺皆知。福生更為好奇的是,申先生為何不在客堂裡說話,而把 他們兄弟兩個請進書房?福生弄不懂,這究竟算是一種禮遇,還是在 表示特有的親切。申先生彷彿同時看出了他們兩個的心思,微笑著揮 揮手說:立啦嗨做啥?坐下來,坐下來。話音剛落,就有人在他們身 後送上兩把紅木椅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申先生清瘦,蒼勁,無論站著還是坐著,都像一隻老鷹。也許是為 了掩飾鷹的鋒利,申先生在鼻樑上架了副眼鏡。戴著眼鏡的申先生斯 文了許多,鏡片後的目光也和藹了不少。

兄弟倆坐下之後,申先生指著牆上的一幅畫,對他們說,那兩家頭 (你們兩個),阿哥像格隻老虎,阿弟像格隻小花狗。那幅畫上,躺 著一隻斑紋猛虎,趴著一隻黑白相間的小狗。

申先生,福生忍不住笑著叫了聲,回話說,我屬老虎,阿哥屬狗。 申先生推推眼鏡,嗯了聲,解釋說,屬相和生相,有時候正好相反。 申先生伸出食指和中指,朝他們叉開,輕輕一搖,再向上一翻,彷彿 把虎的屬相翻給了哥哥,把狗的屬相翻給了弟弟。祥生後來對福生說 ,就在申先生朝他們伸出手指的時候,他看出申先生會武功。祥生若 有所思地補充道:那兩根手指,像鐵爪一樣。福生搖搖頭,說,我看 申先生更像是個做大生意的大好佬(大人物)。

幾十年以後,福生回憶起他們與申先生在書房裡的這場談話,十分 恍惚。他明明記得申先生牆上的那幅畫,跟他們兄弟倆的屬相有關。 可他後來發現書房裡掛著的那幅畫上,卻是一隻老鷹在飛翔。他當年 曾經忍不住問過申先生說:那幅虎和狗的畫哪裡去了?申先生不無驚 訝地搖搖頭,回答說,什麼虎和狗的畫啊?這裡只有格張老鷹的畫。 申先生說完,漫不經心地隨手一指,諾,還有格幅字,掛勒牆壁啷。 飛鷹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對聯:今世春申,古之豪俠。

有關春申君的故事,福生是聽祥生告訴他的。按照祥生的說法,兩 千多年前的春申君,名置戰國四公子之列,端的是風雲一時。只是, 福生聽完春申君的故事,依然不太明白,為何人家要把申先生比作兩 千多年前的春申君。難道說,在申前面加了個春字,就比申先生還有 名?就比申先生還有錢?就比申先生還講義氣?哪有這樣的道理!在 福生心目中,申先生是天底下最有名最有錢又最講義氣的人,不要說 古代的什麼君,就是當今的任何人,也全都比不上的。福生的人生理 想,就是成為申先生那樣的大好佬。

祥生卻另有志向。當申先生讓祥生選擇去蘇州讀書還是去華山習武 時,祥生不加思索地選擇了去華山。祥生的選擇,有點出乎福生的意 料。雖然福生知道哥哥酷愛武術,但選擇華山意味著放棄成為天下第 一的機會。申先生說的去蘇州讀書,可不是一般的讀書,而是去做章 太炎的弟子。申先生特意強調說,章太炎先生可是當今天下第一學者 。

福生非常崇拜天下第一的人物。申先生的朋友當中,又偏偏獨多天 下第一。天下第一將軍張宗昌,天下第一儒帥吳佩孚,天下第一校長 蔡元培,天下第一司令蔣中正,天下第一花旦梅蘭芳,還有福生最不 崇拜的天下第一小開年書山。

福生從來不管年書山叫年先生,總是隨著年書山的諧音,直逼逼地 稱呼他年初三。福生不止一次地提醒祥生說,那個年初三可能是個騙 子。他說,年初三不像是個真正的小開,只不過裝出一付小開的樣子 罷了。

且慢說年初三是不是真正的小開,要緊的是,祥生去了華山之後, 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十分木訥的人。雖說祥生本性內向,卻不曾內 向到口齒不清。福生一直不知道申先生為什麼把祥生送上華山。箇中 祕密,直到後來兄弟兩個生離死別之際,祥生才透露給福生。當年, 申先生得到一部深藏於崑崙山的武林秘笈。華山上的一位老道長,派 弟子下山求見申先生,想借祕笈一閱。申先生答應了。條件是請老道 長收祥生做弟子,學成後,再將祕笈帶回。那部祕笈寫在一片片的竹 簡上,號稱雲中七簡。格麼儂……福生不等祥生講完,就急急地問道 ,把雲中七簡帶回來了麼?祥生緩緩地搖了搖頭,我把它留在深山裡 了。祥生說這句話的神情,讓福生想起了哥哥年少時的瀟灑靈敏。

在申先生成為他的偶像之前,福生最崇拜的是哥哥祥生。讀書的時 候,福生比祥生低幾個年級。但這並不妨礙他形影不離地跟在祥生屁 股後面。兄弟兩個沿著從盧家橋到學校的曲曲彎彎官路,一起上學, 一起回家。無論走到哪裡,福生都為自己有祥生這麼一個兄長感到驕 傲。祥生天生能文能武,做什麼都高出別人一頭。不僅字寫得遒勁, 文章寫得漂亮,打架也打得就像柳公權的書法一樣乾淨利索。福生親 眼看見祥生在教室裡跟人打架的光景。一個人高馬大的同學,揮舞著 乒乓球拍朝祥生氣勢洶洶地撲過去。祥生只是一個閃身,一下揮手, 就讓對方跌了個「狗吃屎」,還順手奪過那塊乒乓球拍,非常瀟灑地 朝對方屁股上拍了一記。

第一次遇見申先生,恰逢祥生跟一幫癟三激戰。人家起碼有二十個 人,其中有些個還拿著木棒鐵棍。祥生赤手空拳,一路疾跑,跑到一 座窄窄的小橋上,一個轉身,在橋上穩穩站定。後來,福生對老婆沈 家英不止一次地敘述過這場激戰。福生特別強調,祥生當時如何的從 容鎮定,如何的英勇無比,比趙子龍還趙子龍。曉得伐,福生翹起大 姆指,朝家英一晃,大佬倌是一夫當橋,萬夫莫擋。許多小赤佬,沒 有一個能夠占到他一點便宜。福生每次講說這個故事,總會略去一個 重要細節:他本人遠遠躲在後面,嚇得差點哭出來。直到家英忍不住 問起,福生才支支吾吾地說,他拿著彈弓為祥生助陣。福生當時手裡 確實有一支彈弓,也確實抖抖索索地向接二連三朝著祥生衝去的癟三 ,彈射過幾下石子,只是沒有一下擊中目標。

關於本書

以前寫上海和上海人的著名大家,都是女人。如今終於有了一個上 海男人的上海敘事。本書是旅居紐約的上海作家李劼,奉獻給世人的 又一部力作。這是融家族史、上海史和二十世紀中國史為一爐的歷史 傳奇,也是一部盧家人、上海人和20世紀中國人的真實寫照。一個家 族的興衰,聯接著上海這個城市的滄桑。盧家兩兄弟的故事,將上海 人的務實和空靈,演繹得栩栩如生,淋漓盡致。故事裡的五個女主人 公,更是一展老上海女子的綽約風姿。無論是小姐還是丫環,亦無論 是良家婦女抑或風塵女子,各有一番韻味。至於故事所涉的國共兩黨 紛爭,既是遙遠的背景,又是切身的悲歡離合。讀過《星河流轉》裡 的世紀末故事,回首《上海往事》裡的上半世紀歷史,別有一番滋味 。或者讀過《上海往事》,再讀《星河流轉》,自然會另生一重感慨 。小說將三個敘事者的交織敘說,訴諸三種不同的筆調。有時是生動 的上海閒話,有時是飄逸的內心物語。文字上的搖曳多姿,契合了故 事的虛實相間。上海人那種市民生活的嘈雜交響之中,由此飄出一股 山林式的清香和高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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